乌鸦三两成群立在枝头,猩红的眼珠像打磨成珠的水晶,在静谧的森林里折射出昭示不祥的幽光。
高树掩映,林下云雾缭绕,飞禽走兽在脚边的矮丛钻来钻去。
将视野拔高往下俯瞰,能在一只老鹰的眼球里看到些令人称道的东西。
水汽扑面而来,只消一瞬,就会轻飘飘附着在睫毛、在斗篷外的金色发丝、雪一般的皮肤表面,耳后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欲坠不坠挂在毛发尖端。
几颗珍珠一样的水滴顺着下颚,顽皮地滚进纱布,将覆盖锁骨的一小片濡湿,紧贴在皮肤上。
斗篷的主人一根手指勾开衣襟,潮湿气流裹挟林间独有的清甜草木气,一齐涌进衣裳与身体之间的空隙,一番动作,险些导致蹲在他颈窝的鸟一个翻滚,栽进那块略带凉意的胸口。
神惊慌之下扑动肉翅,“叽”一声,忙咬住斗篷,把自己盖严实。
犹觉不够,往人类浓密的长发深处一缩,好叫权柄尽失的自己不至于暴露,被那群乌鸦发现。
看似无害的乌鸦是神王左眼,眼光犀利的老鹰是神王右眼,它们是比无处不在的蝗虫更无孔不入的存在,无时无刻不监视没落的孔雀王,监视蒙尘的废弃神殿。
大权在握的神王竟担心尚且年轻的祂有朝一日卷土重来,暴力推翻自己的统治。
“那是一个人类。”树梢的乌鸦警觉道。
“他比我筑巢用的小树枝漂亮,头发又长又密,是和赛弥娅的腹毛一样的颜色,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小家伙。”
“是个人类就对啦,嘎,我已经能预想到,娇嫩的人类皮肤在湖水里蠢东西的牙齿下,绽开血沫的画面啦,哪怕是主人也会感到亢奋!”又一只乌鸦跳下枝头。
蹲在树梢的一群乌鸦仰起脖子,大声议论,浑然不在意渐渐远去的斗篷人,过于瘦小的人类总会轻易叫它们放松戒备。
“神秘危险的香水湖是一颗被乌鸦投入香水的沙弗莱,注定吸引自视甚高的苍蝇,人类却盲目称呼卑贱的苍蝇为勇士,真是和那群花枝招展的孔雀一样蠢笨。”
有乌鸦附和:“自以为能探得主人的珍宝,嘎嘎嘎,嘻嘻~”
“嘻嘻。”
“嘻嘻。”
“今天的这个,是有史以来最糯叽叽的小石子儿,还不够湖里的傻大个塞牙缝。”
“塞牙……”
一只乌鸦蹲上前一只乌鸦的背:“闭嘴,蠢货,别学我说话。”
“闭嘴,闭嘴……”
还有一只乌鸦说:“咱们要跟上去看戏吗?看看小石子如何被碾碎?”
“不看,一口就没有了,没有了,无聊。”
几只乌鸦相视一眼,嘎嘎大笑,惊飞一树鸟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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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神斥退包裹浮墟神殿的迷雾,景色拨帘般缓缓展现在阿塔兰塔眼前。
那些一晃而过的、令人忌惮的黑影,不过是一只只昔日的孔雀神即将溃散的灵魂,长久无法投入深渊,也无法融入往生的河流,只得在悲哀中变得无知无觉,日复一日徘徊在时间的河流边缘。
小鸟神黯然神伤,团成一团,闷闷生自己的气。
阿塔兰塔不允许祂浪费时间,捏起小鸟颈子扔上肩头,赤脚趟过浑浊冰冷的河水,又在中途,披上用以掩盖身份的神力斗篷,终于抵达此行目的地。
风停了,脚步声也终止,绯红衣摆随之停止摇曳。
阿塔兰塔双手撩开漆黑的帽檐,将遮掩了一路的脸面暴露在空气中,抬眼,壮丽到极致的景色震得他双目张大,浅色的睫毛簌簌落落抖动,彰显出一点也不平静的心绪。
千万朵暗香浮动的花团是千千万万颗星子,自由栖居在神的故乡,随微风一齐晃动身子,花粉密集,自花芯脱落,萤火般腾升向天际,无尽的花众星拱月般围捧碧绿的湖水,形成一面举世罕有的庞大水镜。
这面沉睡的镜子,曾封印万万酣眠的神魂。
阿塔兰塔恍惚地望去更远,只见海天相接处,一隙天光好似开天辟地的轻盈光剑,浩然荡开浮云与海水,尽头唯余白茫茫的天。
大片日光自上而下、由远及近,染得整片水域金光四射,偶有飞鸟疾掠而过,脚尖点在水面,阿塔兰塔就在波荡不宁的水纹中,看到了它清晰的倒影,心音久久不能平息。
蹲在人类肩窝的神明被那一颤一颤的睫毛尖尖吸引,屁股尖尖也泛起酥酥麻麻的痒,陡然生出一种……一种想要翘起它的强烈冲动。
怎么了?
祂不知道。
心脏砰砰阵痛,胃酸又开始咕噜冒头,祂恼怒地扭头,用喙上下挠痒痒,强迫自己挪开歹毒的目光。
在孔雀神的理解中,祂的确嫉妒这名人类。
可笑的嫉妒。
祂好歹是一位高贵的神祇,也曾拥有一切,却要用怨毒的目光盯死一个人类平民的脸面。
祂“叽叽”几声,掩饰自己的不平,酸溜溜地说:
“就是这里,你需要进入湖心,命羽就藏在里面,只要小心行事,兴许很快我就可以解除你手臂上的印记,你会重新成为一个自由人,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欢快地迈着小步子去复仇啦,而我也会协助你。”
“香水湖是孔雀的故乡,只要水滴不脱离水的族群,我一旦接触到连接整块湖镜的哪怕一滴水,也就是说,我只要碰到香水湖,整片水域都会为我的回归而哗然,势必引来神王惊觉,所以,为了我们两个的安危,我不能和你一起下去。”
阿塔兰塔回神,伸手将紧紧贴住自己,不知道做了什么搞得他颈边瘙痒的小鸟拨开,皱眉:
“我听说这个湖是一片海,栖息了一群诡谲凶狠的食人鱼。真有那种怪物?”
阿塔兰塔:“你确定我一个没有尾巴的人,能完好无损从水里爬出来,而不是葬身鱼腹?”
作为神,祂不说谎,但会感到心虚。
祂在人类窄瘦的肩头团成一团,爪子紧紧勾住屁股底下的衣料,又一口咬住一大撮头发,确保自己不会被突然生气的人类甩出去摔成小鸟饼干,最终吸引来那群卑劣的乌鸦。
“那些鱼在我被关押去浮墟神殿之后诞生,我并不十分清楚,对于你的安危……”
“我,我……”
听到作业没底气的话,阿塔兰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大意了,竟然被一只老鼠骗了。
起先说能保证他的命,现在又说不能,难道神的左右脑各自占据一半大陆,会互相搏击?
就是脑子正常的人也不这样说话。
眼见他要走,神焦急地跳了起来,一着急,就暴露了小鸟“叽叽呱呱”的叫唤。
“我只是说能保证你不死亡,我从来就没有欺骗你,契约已经达成你不能反悔!你要蹲守诺言。”
好一个没有欺骗,好一个蹲守诺言。
阿塔兰塔再次拨开贴上来的小鸟,一双美目淬了冰,要把这说大话的狗玩意冻成一捏就碎成渣的冰坨子。
“所以你在和我玩东方人的文字游戏?依照你的意思,是我错怪了你,我不该责怪你,该懊悔的是我?我自己没能好好琢磨清楚你话里的漏洞?”他盯着一颗树,话头却冲肩头的神呼啸而去,祭出比毒汁更苦的言语,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地骂,“你这只卑鄙的小老鼠,爱撒谎的骗人精,祝你早点自生自灭,我会感到万分高兴,以及欣慰。”
神:“……”
神委屈,神无话可说。
神殿与主人密不可分,感受到主人死的意志,于漫长岁月中逐渐消亡,只剩一座空荡荡的躯壳,独自漂泊在无人的角落。
千年后的今天,神却心生悔意,然而昔日的友人为图自保,不敢也不愿助祂,人类的灵魂又太轻飘,不能听到浮墟神殿的哀鸣,长长久久,只有这么一缕珍贵的人魂穿过时间与空间的隔膜感召而来,弥足珍贵,堪称奇迹,却又激起祂滔天不甘。
祂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不能就这样死在神王的嘲笑之下,要为死去的同族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