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定尧的声音冰冷,柳泛也看那个男人一眼,一瞬间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这张脸……
这是那个白大褂。
那个先前这里工地的白大褂!
他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台灯下面光线昏暗,柳泛不自觉地往后靠,半张脸隐匿其中。好在许覆水没有认出柳泛来。
“徐老板!”许覆水扯其半笑不笑,“真是好久不见!你很久没有光临寒舍了!”
“楼盖得这么高,哪里还算什么寒舍。”徐定尧故意说。
许覆水错愕了一下,边上扭做一团的两个男人拿起酒瓶开始相互砸,噼里啪啦地响。
“这又不是我的产业,这是汤哥的产业。”
“没有你,他汤铭哪有今天啊?这件事情谁不知道。”
许覆水陪着笑。
“快过年了,家里人都还好吧?”
“呵呵呵呵呵。徐老板。我哥哥,是……是,和你是认识的。他死了之后我哪还有什么家人。”许覆水尴尬。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柳泛往里又坐了一点。
“那不是还有个女儿吗?是你什么来着,侄女吗?许高兰,她不从美国回来?”徐定尧问。
“美国人不过春节。”许覆水说,眼睛向下看,牙关紧咬。
身后的那两个男人还在叮叮咣当纠缠在一起,名贵的香槟撒得满地都是。皮带金属在门上摩擦,划出一些尖利的响声,把徐定尧烦得要命。
丑态越看越像两个许驰山。他本来就看不上。
“没什么事,只是快过年了,问候一下。回不来,平时也可以打打电话嘛。”徐定尧说。
“这个是新朋友吗?”许覆水咬着牙转移话题,看了旁边的柳泛一眼。
柳泛戴着帽子,帽边檐遮着他的眼睛。
“不要紧,不要紧,就是家里新认识的一个小朋友。”徐定尧故作亲昵地揽过柳泛的肩膀,拍了拍。
许覆水站在那里,KTV的光影在他的脸上变幻,显得很落魄。
他本来准备知趣地离开,心里却想起了沈轻和他说的话。
这几天来,他不敢去问汤哥,不如现在,直接问问徐定尧。
“徐老板……”许覆水终于开口说,“兰兰什么时候能回国?”
“怎么?为什么现在问我这个?”徐定尧说。
“没什么。我想着,国内也有很多名牌大学可以读。或许,可以让兰兰回国来读书……”许覆水说。
“唉——不要婆婆妈妈的。国内大学和美国的大学含金量能一样吗?”徐定尧说。
“……徐老板,我还是希望兰兰能够回国来读书。”许覆水接着说。
徐定尧不耐烦地摆摆手,许覆水心一横:“徐老板,我想让兰兰回来。我哥讲义气,贡献还是不小的。”
徐定尧想了想许驰山的脸:“是不小。但也死得早。讲义气?他想赚钱就要敢冒风险,一条船上的蚂蚱他有的选吗?出钱让他女儿出国改变阶级,已经够义气!”
“我哥他是怎么死的?”许覆水不懈地追问。
谈到这个话题,徐定尧看了柳泛一眼,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说。
但许覆水喝了点酒,不肯罢休。
于是,徐定尧斟酌了用词,想要打个哈哈就蒙混过关:“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游轮上死的。当时船刚开回来,在港口的时候,你哥就死了。”
许覆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一个男人的眼泪在灯光中,夹杂着酒气,像一条浑浊的细流。
“徐老板,那船上怎么会只有我哥……”
许覆水还想要再问,徐定尧却已经没有耐心了。他不希望柳泛听到太多的东西,也懒得跟许覆水再说下去:“行了。家里的小孩还在这儿呢。说这么多干什么。”
“你哥的事情该赔的也赔了。好好干以后也少不了你的。”徐定尧说。
许覆水收住了话头,咽下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拉起那两个不省人事的男人走了出去。
……
“真让你见笑了。”徐定尧端起一杯酒递给柳泛。
柳泛端着,随手放在一边:“你生意做这么大,连KTV都有。”
徐定尧不置可否。世纪KTV,的确很有面子。
“了不起。”柳泛随口说,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白大褂和徐定尧的那番谈话。
“我不是要和你炫耀这个。我告诉你,言家的家业,才是你根本想象不到。所以说小默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和你不一样。你也有你的青云之志。只要你能够配合,我也能让你实现。”徐定尧说,他说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柳泛看。
上面刷着好几个外国名校的牌头,以及一些别墅山庄的名字。
“我可没有什么青云志。”柳泛就扫了一眼,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世界上谁没有?”徐定尧不相信。
“巧了,我就没有。”柳泛很干脆。
“那我跟你说白了。只要你走。我们就有办法把小默捞出来。”
“有办法捞你们早捞了,还用得着现在在这废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没办法的事。只看愿不愿意而已。你走,小默心就能收回来了,变听话了,老板就愿意了。伸手拉他一把,易如反掌。”徐定尧说。
“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走了之后他什么样不都是你们说了算。”柳泛说。
“你别太自信。小默待在自己家里不比和你在外面过着舒服吗?”徐定尧说。
“那未必。”柳泛说。
“……你们两个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徐定尧盯着他看,沉默了一会。
“为什么?”柳泛问。
“你看见没刚才那个人。他就没有出结果。这一辈子到现在算是完了。每日每夜花天酒地催眠他自己,他和……”
“他哥?”
徐定尧神色中闪过一丝错愕,“你怎么知道?”
“猜。刚才不是说你认识他哥。”
“呵呵呵。对。他和他哥就没有结果。我告诉你,另辟蹊径的钱和另辟蹊径的感情一样,都只有聪明人才能玩转。蠢货就应该像蠢货一样老老实实安安分分。不然连命被人卖了都要帮人数钱。”徐定尧声音平稳,好像在阐述了什么精辟的大道理。
柳泛看着黑漆漆的菱形会客厅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