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
程知不语,好笑看着陆怀骰。
眼下的陆怀骰不正是很好的例子,事事听从程知,对陆正礼爱答不理。
父子俩一年见不到两次,也就陆颂祺和陆颂宜偶尔会过去看看。
陆正礼似乎心性变了,现在只享受天伦之乐,不再理会其他事情。
陆怀骰吃瘪,“我待会去看看就是了。”
程知细心点明,“你板起脸的样子,连我看了都发怵,别说孩子了。”
跟程知说话,陆怀骰的心情都缓和许多了,“是嘛?朝内外都说了,明明是我怵你。”
他承认,对女儿是偏袒些。
但他认为,男人就是要多担待些。
他身上的温柔不多,给了程知大部分,小部分给了女儿,能留给儿子的,已经不多了。
虽说陆怀骰脾气有时间挺气人的,但他对陆颂祺还是很宠的,亲手带大的孩子,能不爱吗?
两人一起去书房办公,直到丫环来报,“公子醒了。”
程知给了陆怀骰一个眼神。
陆怀骰起身走去。
陆颂祺揉着眼睛下床,刚下地就看见陆怀骰,怂得跟鹌鹑似的,“爹爹。”
这对儿女一心虚,那怂怂又无辜的模样跟程知如出一辙。
陆怀骰坐在床上,看着身量矮小的儿子,“今日吓到了没有?”
陆颂祺摇摇头,又点点头。
看儿子确实被自己吓到,陆怀骰一把将其抱到膝上,尽量温声,“爹爹没有生你的气。”
果然,陆颂祺小嘴抑制不住,傲娇地仰起头,这一举一动跟程知很像。
“但是,爹爹用眼睛凶我。”
“是爹爹不对。”
“我不怪爹爹。”陆颂祺咧开嘴笑,乐呵呵搂着爹爹脖子,“爹爹,我明日想吃冰糖葫芦,娘亲不给我吃。”
“爹爹偷偷给你买。”
“那我今晚要跟娘亲睡。”
陆怀骰思考了一会,“好。”
“那我以后都跟娘亲睡。”
“不可以。”陆怀骰冷漠拒绝。
陆颂祺撒泼打滚,“爹爹~”
这撒娇的劲跟程知一样一样的。
陆怀骰失笑,抱着儿子去找女儿。
正好女儿也醒了,看见爹爹和哥哥在身边,她不自觉就觉得快乐。
好了伤疤忘了疼。
夜晚,兄妹又去跑去,完全没有因为早上落水而害怕。
兄妹玩得开心,笑声惹来了程知。
程知很是头疼,这两个怎么都跟她小时候一样皮,都没有学到陆怀骰的沉稳。
“你看看你儿子女儿,从早到晚嘻嘻哈哈,我还没进栖梧园就听见他们的声音了。”程知搞不定的事情,通通交给陆怀骰。
陆怀骰下巴抵在程知肩上,“上次舅兄过来,说兜兜小时候比颂祺颂宜还要调皮。”
程知不乐意,“别听哥哥的,我小时候可乖了。”
夫妻俩正说着,太子过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太子过来干什么?宫里内侍过来询问陆颂宜情况,已经说没事,让帝后不用担心。
太子见到程知和陆怀骰,谦卑拱手,“太傅、程大人。”
程知颔首询问:“太子殿下怎么出宫了?皇上和娘娘可知情?”
“是孤大意,连累颂宜妹妹落水。孤来看望颂宜妹妹,父皇母后让人护送孤来国公府。”
如此说来,帝后是知情的,还同意太子做法。
夜已黑,属实没必要太子折腾一趟,但程知还是多谢了天恩。
“娘亲,太子哥哥今夜和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陆颂宜拉着程知衣袖。
程知蹙眉,这,不太合适吧。
陆颂宜不懂什么男女有别,她跟哥哥经常同睡一处,太子哥哥也是哥哥,这没有什么区别。
太子是他的好兄弟,陆颂祺双手双脚赞成,“对呀,天都黑了。殿下回去肯定很危险,就在我们家睡吧。”
陆怀骰眼眸多了几分不悦,这傻儿子要把女儿卖了都不知道。
他狐疑盯着太子,竟看见太子身上有几分皇上的腹黑。
他不同意。
但儿子女儿向程知撒娇,程知也算看着太子长大,并不疑心其他,想着孩子都小,喜欢凑热闹,让人收拾好大床,让三个孩子一起睡。
陆怀骰气呼呼在一旁,看见太子爬上床榻。
看着女儿和太子近亲,陆怀骰莫名有些抵触,“太子,明日早起,臣会让人来请的。”
太子心虚,不敢顶撞太傅,“是。”
陆颂宜安排大家睡觉的位置,自己睡中间,两个哥哥睡两边。
陆怀骰拎起太子,给他们三个安排位置,陆颂祺睡中间。
陆颂宜撒娇,陆怀骰难得拒绝。
没办法,三人妥协,只能哼唧哼唧睡觉。
程知让人留心看守,莫出了岔子。
回房看见陆怀骰一脸不悦,程知推了推,“还跟一个小孩置气呢?太子才五岁,颂宜才四岁,懂什么?”
“三岁看老。他跟他老子一样,黑得很。”
陆怀骰身为太傅,对太子没意见。
但作为陆颂宜的父亲,他并不希望女儿最后很太子在一起。
皇宫太复杂,虽然眼下的后宫才帝后二人,但太子将来如何行事?谁又能得知?
再者,他的女儿说不定和程知一样,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现在都是年纪小,玩得好。长大了,谁能知道什么情况。”程知从不认为青梅竹马就会在一起,她和杨景辞,就是最好的例子。
盛元八年。
年仅二十三的程知,历经七年,官拜礼部尚书。
由她带领的女官,已在朝廷的各个位置扎根,但仍需努力。
盛元十八年。
太子迎娶陆颂宜为妻,陆怀骰伤心送别女儿。
程知安慰陆怀骰,为此两人请休一月外出散心,皇上被迫同意。
盛元二十年。
皇上退位,称太上皇,与太上皇后一同周游。
太子继位,太子妃为后。
新帝勤政,大宸日益兴旺。
程知投身于国家,大兴女子教育、科举、医学、经商等。
陆怀骰辅佐新帝,为程知各项新政做后盾。
新帝信任陆怀骰夫妇,一度出现陆怀骰夫妇把持朝堂的局面。
直至陆怀骰五十岁那年,他致仕,全心全意陪着程知。
皇帝挽留,“太傅为何要离开朕?可是谣言让太傅受累?”
陆怀骰是皇帝的太傅,亦是岳父,更有一层表叔侄的关系。
“皇上早已挑起国家大梁,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双双外出游玩,臣为大宸半身,亦向往太上皇的做法。”
皇帝不再挽留,承诺会好好待皇后。
三年后,程知见时机成熟,亦向皇帝提出辞官。
她待在高位太久了,为大宸鞠躬尽瘁,新一代的能人已经能够支撑国家。
余生不多,她也该有点自己的生活,想好好陪陆怀骰。
程知七十五岁那年。
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八十一岁的陆怀骰缓缓走过来。
他们身边的朋友相继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个。
子孙孝顺,国家昌盛,家宅安宁,他们也没什么遗憾了。
两人靠在摇椅上,随意聊着。
程知缓缓开口,“国公爷,我昨夜做了个梦,梦到你了。”
随着时间流逝,陆怀骰已经满头白发,对程知的爱意不减,“能入程相的梦,何其有幸。”
程知看着程知,有些埋怨陆怀骰在蒙咯抛弃她,“我梦见,你走了,走得很快,都不等我。”
都已经有玄孙了,程知还时不时要跟陆怀骰使性子。
“胡说。我什么时候不等你了。不用着急,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等你的。”
“噢。那你记得等我。”
“嗯,我会一直等你。”
他们相视一笑,无憾此生遇见彼此。
生死话题,他们讨论过无数次。一开始提及这个话题,还有些伤感。可慢慢的,他们似乎看淡了生死,享受余生的每一日。
两人随着太阳下山,相互搀扶着回房。
像他们这样年纪的,很多夫妻需要分房睡。
可陆怀骰不同意,程知也舍不得,陆颂祺拿父母没办法,顺着老人家的意思。
陆颂祺已经是老国公,他年纪也快六十,早就离开朝堂享乐去了。
皇上也退位,成了新的太上皇。
陆颂祺夫妇和陆颂宜夫妇相约出去游玩。
次年,春。
夜深。
陆怀骰洗漱完毕,抱着程知,“夫人,来生我们还在一起。”
程知抬眸,认真看着陆怀骰,“好,夫君。”
两人年纪大,行动缓慢,但很少让丫环伺候。
两人上了床榻,丫环留下一盏灯便离开。
陆怀骰握着程知的手,“夫人,嫁我可还有遗憾?”
程知紧紧握着,“此生嫁你,无憾。”
曾经要求的“不纳妾不蓄婢无外室”,陆怀骰全做到了,从不让程知操心那些琐碎事情。
“睡吧。”
“嗯。”
凌晨,程知觉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枕边人没了温度。
坚强多年的程知失了声,七十六高龄的她泪流满面。
她和陆怀骰约定好,无论谁先走,对方都不可以哭。她知道这一天快来了,昨晚睡前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可等到这一天,她还是忍不住伤心。
门外的仆人听到房内的声音,开门进去,立刻去通知国公和老国公。
灵堂上。
程知一身素缟,静静坐在旁边。
儿子和儿媳不想她伤感,劝她离开,她舍不得离开陆怀骰枕边。
她不吃不喝,最终晕倒。
等她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她坐在床边,白了发的儿子跪在她跟前,哭诉着:“娘,我没爹爹了。”
程知悲伤,可见儿子伤心,难免要开导一番,“多大的人呢,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陆怀骰和陆颂祺父子情深,比陆怀骰和陆正礼要好许多。
陆颂祺哭得伤心,“娘…”
程知还没安慰好儿子,女儿也扑了过来。
“娘亲……爹爹,走了……”
陆颂宜已经是太上皇后,得了空也常回国公府。
程知低头看着一双儿女,身后还有儿媳去、女婿、孙子,都是孝顺的孩子。
“别哭,你们爹爹走得很安心。”
两日后。
程知穿戴整齐,睡得很安详,她寻陆怀骰去了。
老国公夫妇和太上皇夫妇跪在房内,国公夫妇跪在门口,栖梧园跪满了一院子。
夫妻和墓,共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