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这座名为栖霞的南疆边陲小镇。
镇子依山傍水,白墙黛瓦,几条青石板路蜿蜒,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摇。空气湿润,带着泥土草木和远处早点的香气,平和慵懒。
镇东临河一处僻静角落,有座不起眼的小院。院墙爬满翠绿藤萝,几枝粉白杏花探出墙外。门楣悬着新制木匾,字迹清隽:归云斋。旁边小字刻着:书画装裱,兼售花木。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走出来的是谢霜折。
他穿着一身半旧青色细布长衫,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身形颀长清瘦。长发用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起数月前的狼狈濒死,他气色好了许多,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有了润泽。那双眼睛褪去锐利与惊惶,只剩下湖水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
茫然。
自从一个多月前,他和宴九霄拖着勉强恢复的身体,循着残碑感应来到这座远离纷争的凡人小镇,盘下这处小院“隐居”以来,这种茫然感便时常萦绕。
前路迷雾阻隔,古老纪元的阴影在平淡日常中仿佛被冲淡。他们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倦鸟,找到一处可以舔舐伤口的巢穴,却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安宁。
栖霞镇很好。民风淳朴,无人知晓他们的过往,只当他们是两个因家道中落、身体不佳而避世隐居的读书人兄弟。谢霜折气质清冷,略通文墨,便开了这间归云斋,承接些代写书信、抄录书籍、简单装裱字画的活计,也试着培育花草售卖,勉强维持生计。宴九霄则大部分时间待在院内,美其名曰养伤,实则多半是在与体内混乱虚弱的魔气较劲,或盯着某处出神。
日子不紧不慢,平静得近乎虚幻。
谢霜折收回飘远的思绪,将院门完全打开,让晨光和新鲜空气涌入。他转身走回院内。
小院不大,却整洁。青砖铺就的小小天井,角落一口老井。正对三间正房,左边是起居室兼谢霜折的书房,右边是宴九霄的卧房和一间空厢房。正房旁还有小小灶屋。
天井另一边,用竹篱隔出一小片土地,便是谢霜折尝试莳花的地方。此刻,这片花圃的景象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篱笆内,泥土倒是平整,只是上面稀稀拉拉点缀着几株植物。一株本该亭亭玉立的兰草,叶片耷拉,边缘焦黄卷曲,仿佛被火燎过。几丛据说生命力顽强的茉莉,蔫头耷脑,不见一朵花苞。最离谱的是中间那株不知名的小灌木,枝条扭曲,叶子稀疏,形态古怪得让谢霜折这个对草木之道仅略知皮毛的人都觉得它可能不太高兴。
这便是他月余来的成果。他明明按照镇上花农指点的方法,按时松土浇水,甚至用稀释得近乎无用的、自己体内那点微薄灵力去小心滋养,可这些花草就是不给他面子,一副随时准备魂归大地的模样。
谢霜折站在篱笆外,看着这片生机凋敝的景象,平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困惑和挫败。
修行练剑,与魔尊生死搏杀,探索古老秘境,这些他尚且能凭借坚韧心志和过往经验应对。可这侍弄花草的琐碎事,却让他有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仿佛力量用错了地方,越是小心翼翼,结果越是糟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株兰草。叶片焦黄的痕迹并非病害,倒真像是被灼热的能量不小心扫过。可他明明已经很小心地控制体内那依旧不太稳定的冰火之力了。
难道是无意识泄露了?
谢霜折蹙眉。自从烬骨重生后,他体内的力量虽然融合,却远未达到圆融如意的地步,偶尔在调息或心神波动时,确实会有细微的能量不受控制地外溢。只是他没想到,这点外溢对凡俗花草而言竟是如此致命。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含攻击性的清凉月华之力,轻轻点在那焦黄的叶片上。叶片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但整体依旧萎靡。
看来光是温和滋养不够,还需要更精细的控制,甚至可能需要调整这些花草周围的场?或者干脆放弃用灵力干涉,只用凡俗之法?
就在他沉思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懒散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刚睡醒般沙哑、却又习惯性拖着几分讥诮尾音的声音。
啧,谢大花匠,又在对着你这几棵宝贝伤春悲秋了?
谢霜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宴九霄穿着一身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斜倚在正房的门框上。他脸色比谢霜折更苍白些,唇色也淡,但那双猩红的眸子即便在晨光下也依旧醒目,只是少了往日魔尊睥睨时的暴戾锋芒,多了几分沉凝和被伤病折磨出的不易察觉的虚弱与烦躁。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颓唐又危险的美感。
他右臂的骨折虽已接好,但活动仍有些不便,此刻正用左手不甚文雅地挠了挠后颈,目光掠过那片可怜的花圃,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要我说,趁早拔了炖汤算了,看着闹心。
谢霜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语气平淡。
炖汤?你确定你敢喝?
宴九霄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别开脸。他心口旧伤和魔魂的亏损,使得他如今对这世间大部分浊气重的食物都难以适应,更别说这些被谢霜折灵力污染过的古怪植物了。
今日感觉如何?谢霜折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清水,一边洗手一边问。这是他们每日例行的问候,无关亲疏,更像是对彼此伤情的例行监测。
老样子。宴九霄言简意赅,语气不耐。死不了,也活不痛快。他体内的魔气恢复得比谢霜折更慢,且极不稳定,那冰冷的暗金反噬虽被压制,却像埋着的火药,随时可能因为力量波动而再次爆发。更让他烦躁的是,神魂深处那与谢霜折纠缠不清的共生联系,在这平静日子里感知得越发清晰,也越发让他无所适从。
谢霜折擦干手,没再多问。他知道宴九霄的骄傲,过多的关心只会引来反感和嘲讽。
我去镇西李伯家取昨日装裱的画卷。谢霜折说道,拿起门边一个半旧的布囊。顺便买些米粮回来。灶上温着粥,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