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如同被投入锻造熔炉,又被强行投入冰海淬火,最后被无形的大手从灵魂深处一寸寸撕裂、再粗暴缝合的极致痛楚。
谢霜折的意识,便是在这样一片无边无际、反复轮回的剧痛与混沌中,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睡了千万年,又像是只经历了一瞬。过往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在意识的深海中漂浮、旋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仙门的白雪,魔域的血月,瞎子谷的迷雾,古战场的骸骨,还有宴九霄那双猩红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宴九霄!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迷雾。谢霜折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意识剧烈挣扎,试图冲破这沉重的、如同淤泥般的感知束缚。
他想起来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将自己的神魂本源毫无保留地献祭给宴九霄那沉寂魔魂的瞬间,停留在那片燃烧的暗金熔岩之海中,停留在宴九霄那声撕裂灵魂般的咆哮,以及随后那股强行反向灌入、将他从彻底湮灭边缘拉回的狂暴力量……
后来呢?宴九霄怎么样了?他自己还活着吗?
他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想动一动手指,想感知周围的一切。然而,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更是如同被缝合了一般,纹丝不动。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提醒着他存在这一事实。
他尝试内视,却发现自己的神识海一片混乱,如同风暴过后的废墟。原本被暗金脉络加固、冰火共存的神魂,此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暗金脉络依旧存在,却变得更加粗壮、更加凝实,如同虬结的树根,深深地扎入他神魂的每一个角落。月华灵力的清辉并未消失,反而与这些暗金脉络交融得更加紧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浑然一体的奇异光晕。
只是,这光晕极不稳定,内部充斥着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湮灭般的能量涡旋,每一次涡旋的转动,都带来一阵神魂的刺痛和眩晕感。他的意识,便悬浮在这片混乱而奇异的星云中央,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点微光,脆弱而又顽强。
他还活着。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全新的状态活着。
那么宴九霄呢?
谢霜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徒劳地试图控制身体,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集中到左手腕上——那里,是与宴九霄联系最紧密的地方。
他感觉到了。
那根暗金色的红绳,依旧缠绕在腕上。只是,绳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光泽黯淡,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绳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已经完全沉寂,再无半点流转的光华。它仿佛耗尽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件真正的、普通的凡物——虽然材质依旧奇特。
然而,即便红绳沉寂,谢霜折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根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异常微弱、却异常坚韧、与他自身这奇异神魂隐隐共鸣的存在。
那是宴九霄。
他还活着!气息虽然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还活着!而且,通过这种深层次的共鸣,谢霜折能模糊地感知到,宴九霄体内那股冰冷的暗金反噬,似乎已经平息了大半,虽然魔魂依旧虚弱枯竭,但至少不再有即刻丧命的危险。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疲惫、以及更多复杂情绪的感受,涌上谢霜折残存的心头。
他们都活下来了。
从瞎子谷的异变,到混乱空间的撕扯,到古战场的绝境死战,再到最后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献祭与反哺……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在死亡边缘挣扎,竟然真的又一次撑过来了。
只是,代价呢?
谢霜折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诡异而糟糕,神魂混乱,身体失控,力量体系变得面目全非。宴九霄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能力,弄清楚周围环境,找到安全的地方,想办法治疗伤势。
他再次尝试凝聚心神,这一次,不再强求控制身体,而是尝试引导体内那混乱的、冰火交融的奇异力量,按照最基本的周天路径,极其缓慢地运转。
过程依旧痛苦而滞涩,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推动巨石。但他没有放弃,一点一点地,引导着那微弱的力量流,冲刷着如同锈死般的经脉,滋养着干涸的丹田和混乱的神魂。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无声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
谢霜折终于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恢复了一丝。
他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昏黄,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凹凸不平的岩石顶壁,上面布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和水渍。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泥土和腐朽植物的气味。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硌得骨头生疼。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深的山洞。或者说是某处山体裂隙的凹陷处。光线昏暗,来源是洞口处透进来的、被水汽折射的微弱天光。洞外有水声潺潺,还有隐约的风声。
他们还在那条山涧附近?被人冲进了这个山洞?
谢霜折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宴九霄就躺在他旁边不远处,身下铺着一些干燥的枯草和树叶。显然是被人简单收拾过的。宴九霄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濒死的青灰之气已经褪去,呼吸虽然微弱,却均匀而绵长,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恐怖感。他身上的伤口似乎也被简单处理过,用撕下的布料粗略包扎着,血迹已经干涸。
他还活着,而且在自行恢复。
谢霜折心中稍定,目光落在宴九霄左手腕上——那里,同样缠绕着那根布满裂痕的暗金色红绳,绳结依旧系着,只是色泽更加暗淡。
他想撑起身体,查看一下洞外的情况,顺便找找有没有水源或可用的东西。然而,只是微微一动,全身就传来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和无力感,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他的伤势,远比想象中更重。不仅仅是身体的外伤和内腑移位,最严重的是神魂的混乱和新生力量体系的极度不稳定。每一次试图调用力量,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体内能量的彻底暴走。
必须更加小心。
他放弃了立刻起身的打算,重新闭上眼睛,继续那缓慢而痛苦的调息,同时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心神,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洞口外延伸,探查情况。
洞口外是一片潮湿的河滩,乱石嶙峋,长着些喜湿的矮灌木。那条他们掉落的山涧在不远处流淌,水声淙淙。天色似乎是黄昏,光线晦暗。周围没有感知到明显的危险气息,也没有人烟活动的痕迹。这里似乎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