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萌在外急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拍边喊:“大人!大人快出来!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召,传大人即刻进宫议事。公公在前院候着,催得紧!”
屋内三人同时怔住。
叶芷筠坐直身子,眉头轻蹙。
“天都要黑了,陛下这会儿找你做什么……”
她担忧非常,望了眼窗外的暮色,又委屈恼道:“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今日是你生辰,我都还没给你下长寿面呢……”
“不碍事。天子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召我。定有要事。”
洛铃心深深皱眉,起身走向镜边,愧疚抬眸。
“对不起。辜负了你这一整日的心思。帮我卸掉吧……”
叶芷筠鼻子一酸,用力摇头,声音发颤:“说什么呢,谁要你道歉。你快坐好,我帮你抹了妆。”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擦掉她唇上红颜的口脂,门外又是一通急促乱拍。
“大人好了吗?公公又在催了!说陛下有口谕,再不动身,他便只好进后堂来请了!”
小萌慌张提醒。
两人心头一紧。
叶芷筠又赶紧帮她拆头上的珠钗,一边吩咐:“龄儿,你去外头帮忙望风。别让宫里的人等急了闯进来。”
金丝步摇被拆下,顿失华彩,凋谢在丝绒之上。
洛铃心见她已经手忙脚乱了,拧眉道:“来不及慢慢收拾了,云妹,你帮我找官服来。我自己先弄。”
“好。”
叶芷筠应声而去。
洛铃心抬手去拆头发,手指在发间胡乱扯着剩余的固定小钗,却越急越乱,发根深处那支小巧发钗勾住了几缕发丝,绞在一起,解不下来。
她索性不管了,取过发带,拢住头发,挽成素髻,一同包住,再稳稳戴上官帽遮掩。
叶芷筠从衣架上取来她的官袍,站在身后,替她更衣。
“路上当心些。”
她叮嘱着。
“嗯。”
洛铃心点头,抬手,由她系好腰带,抚平褶皱。
叶芷筠麻利给她穿戴好,又理了理衣领袖口,正了正发顶官帽。
“差不多了……”
她退开。
洛铃心扫了眼镜子里笔挺的身影,恨恨叹了口气:“走啦。”
“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叶芷筠依依不舍注视她开了门,大步离开。
*
急至御书房,已灯火通明。
洛铃心稍理衣摆,郑重跨入殿门,见歌舒朗正伏案疾书,眉眼冷峻,似真遇到了什么棘手难题。
她快步上前行礼,开门见山道:“陛下急召微臣,不知所为何事?是否灾情有变?”
“陆爱卿来得正好。快过来,朕头疼得厉害。”
歌舒朗掀眼看她一眼,又飞快垂下,故作焦头烂额,扶着眉骨抿唇。
遂又信手从案上抽出一份奏报,心不在焉翻了两页,烦恼叹道。
“你呈上来的折子,朕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越瞧越糊涂。有几个地方始终想不通,前后也对不上数据,你来看看,到底是笔误,还是朕老眼昏花了……”
“总归要赶紧弄清楚,不然明日议事,被人拿住把柄拖延,所以……只得这个时辰把你叫来。”
他轻轻咬字,不着声色地瞄了下她的神色。
“好。”
听他说政务,洛铃心反倒松了口气。
不疑有他,侧身凑近,她接过文书,细细翻看,很快就找出了纰漏。
“哦,陛下请看,这里不是要删减的意思,是……”
她开始为他梳理疑问,语调徐徐,逻辑严密。
歌舒朗靠着御座,目光不自觉从文书轻轻游移到她的侧颜上。
之前鬓边那灰白参差的发丝,已新染成乌黑一片,光泽柔和。
肤色白皙,眉也描过,唇也润过,似精心施过脂粉,又在匆忙间草草擦拭,只留一层淡极生艳的红晕,冲淡了平日冷肃,焕出久违的英气清隽。
烛火之下,近在咫尺。
他又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一缕幽香,如春日兰芷般清苦,淡得不可捉摸。
他微微沉迷。状似无意又往她那边挨近了些,指尖搁在折子批注上,与她的手指仅隔毫厘。
他温和道:“这儿,还有这儿。你算给朕听听。”
“哦,好。”
她温声细语,有条不紊解释,并未察觉别的什么。
歌舒朗咽了咽嗓子,心尖软绒绒地泛痒。
他今日特意沐浴更衣了。
换了一身新裁的玄服,极衬气色。
领口暗金龙纹庄严精神,袖口工整,透着冷香。
鬓发衣冠,无不妥帖,打扮得比临朝还要郑重。
他本不知道她也不约而同做了准备。
此刻见她容光焕发,心中莫名暗生欢喜。
仿佛冥冥之中,这个日子就该属于他们两人。
歌舒朗深深呼吸一口气,肃穆了神色,一本正经与她逐条讨论。
“……这几处数字许是抄录错了,待臣下来再与户部核实。”
洛铃心终于解答完所有疑点,暗暗松懈几分。
“嗯。”
歌舒朗轻轻点头,目光一直落在她专注认真的神色上,一颦一蹙都那般好看。
眼见窗外天色还不够暗,他有意拖着她。
一会儿问水利,一会儿问存粮……
专挑细碎冗杂的公务,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正经地问个没完没了。
洛铃心起初还以为是天子对灾情格外上心,而耐心分析。
后面隐约感到困惑,陛下素日里,性子虽也谨慎,但这些事又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断不至于这样缠人,问个不休。
何况他问话时眼神总有些躲闪,像是心思不宁。
“……”
洛铃心不敢深想,只当自己多虑了。
殿中烛火高烧,影随风晃。
殿外天幕深浓,乌云托月。
歌舒朗见状,适可而止,合上卷宗,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他故作疲惫,随口道:“哎……坐得太久,有些乏闷。你陪朕出去走走,吹吹风,醒醒神吧。”
洛铃心微诧,见他目光柔和,淡淡倦色,确也真实。
索性之前也陪过几次。她不好推拒,压下情绪,轻轻颔首:“……嗯。”
歌舒朗起身,带她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夜风清寒,掠袍而过,春花残香,捎带幽凉。
绕过宫苑,他们沿着石阶登上城楼。
宫灯依次稀疏,月亮从云层淡出,清冷洒照宫墙。
洛铃心还想着那对步摇晃动的光影,有些魂不守舍,未曾察觉周遭变化。
一路行来,那些提灯引路,紧随其后的内侍宫人,不知不觉中全都不见了踪影。
四周安静如梦。
她抬头,与天子并肩立于城楼最高处,眺望那漫无边际的星幕。
“咳……”
歌舒朗小声清嗓,余光瞥她出神之际,有些紧张地伸手乱指,语气刻意惊惶。
“陆爱卿,你看那,那边是什么!”
他生硬说完,立马做贼心虚地握紧手心。
“嗯?”
洛铃心惊了一下,顺着他刚刚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城楼外夜色无尽,灯火阑珊,已是夜半三更,清辉如水,在眸色里静谧流淌。
她什么也没看到,正纳闷,欲侧身再问。
一双手忽然从后往前,轻轻蒙住了她的双眼。
“啊……”
视线顿陷一片黑暗,她下意识想去掰那人手腕,往后挣扎退步,却靠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别动!”
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后肌肤,令她猛然一僵。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洛铃心强装镇定,软声问道。
天子感受到她慌乱快眨的睫毛轻扫掌心的柔软触感,低笑一声,安抚道:“不要怕,朕只是有东西要给你看。你从十数到一,慢慢数,数完再睁眼。”
“……”
洛铃心对他突然的捉弄,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知他在玩什么把戏,只能皱眉照做。
“十。”
她干巴巴开口。
“九。”
她有些烦闷,脑子里乱糟糟的。
“八……七……”
她开始慌乱,焦躁不爽,想赶紧逃离这种被困住的迷茫。
“六……五。”
她忽然顿住,鬼使神差地囫囵吞枣,潦草吐字。
“一。”
“……”
歌舒朗愣了一下,手掌差点从她眼前滑开。
遂哭笑不得,嗓音温软:“你耍赖!重数。”
洛铃心有些羞窘,刚才确实没由来的慌了神。
他的脉搏心跳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脊背,温热有力。
她不敢妄动,只得胡乱点头,重新开口:“十。九。八。七。六。五。四……”
这下乖巧动听的语调听得他很是满意。
“……三。二。一。”
她老实数完了。
天子缓缓移开双手。
洛铃心抿唇,徐徐睁眼。
眼前乍然翻涌起一片游动的灯海。
蜿蜒小巷,曲折甬道,各个角落次第亮起,数不清的鱼灯从四面八方缓缓浮起,一盏盏,层层叠叠,曳着暖黄光晕,如一层流淌在夜空的金芒。
那些鱼灯扎得很是精巧,竹骨蒙纱,彩绘鳞片,栩栩如生,细腻入微。
鱼尾轻摆,烛影摇曳。有些系着轻绸,飘扬祝福,字字天子亲笔。
他们游在风里,如逆流溯洄,星星点点,散落无边。
无数鱼灯渐渐越过宫墙,温顺涌来,将二人轻柔包围,盘旋浮动。
彷佛他们也是两尾小鱼,在其中穿梭游曳。
四周顿时流光溢彩,通明如幻,似星河倒挂,恍若已不再身在人间。
太美了,也太熟悉了,像一场从天而降,却早已破碎的美梦。
洛铃心钉在原地,瞪大双眸,眼泪无知无觉地滚落。
她无措呼唤:“……陛下。”
“朕在。”
他温柔牵住她冰凉的手,珍惜握紧。
“……”
她脑子空白一片,忘了甩开。
他情不自禁,又将她轻轻揽过来,靠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如一片羽毛般缱绻轻蹭。
“灵星。”
歌舒朗哑声低唤。
他滚烫的声音泛着委屈:“……朕找了你好久,好久。”
“!”
洛铃心心神一震,脸上血色尽失,寒意漫过四肢百骸,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挣脱他的手,却被握得更紧。
山风四起,鱼灯摇动,万千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
她仰头,看见他眸色中倒映此景,薄唇轻启。
“你还记得吗?那一年你生辰,满城都是这样的鱼灯,百姓在为你庆生,街上热闹非凡……而那年朕从敌国逃回来,追兵在后,朕慌不择路,钻进了你的车里……”
“……”
洛铃心神识一松,目光变得悠远。
耳畔彷佛又响起了当年的鼓声与笑闹声。
母后笑盈盈为她擦汗,父王抱着她指着满城灯火,万千鱼影,宠溺哄道:“灵星你看,这些都是为你点的。”
她拍着手欢乐大笑,说要下城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