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
赵韵和江哲黎赶到的时候，早已经凌晨四点，贝薇却还没苏醒。江猎的头发已经干完。
“贝薇小姐的病房就是这间，请两位家属保持安静不要打扰病人休息。”护士带他们来到二人所在的病房。
四个月不见，江猎一瞬间是无措的。
“……”他什么话也不知道说，只和父亲对视。
自己现在穿着干瘪的地摊货，里面是一件单薄的牛仔裤，头发掉色得差不多，有了隐隐约约的金色，他脸上还有些许没来得及刮的胡渣。
再看看那夫妻二人，父亲一身高奢品牌的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母亲则是穿貂又化妆。
……我们是否还是一家人。
他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但赵韵来不及和他叙旧，看见床上奄奄一息的亲生女儿，她顿时眼睛一红，赶紧跑过去照看。
赵韵略过江猎的一瞬间，他的胳膊下意识抬起想要遮挡自己，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你把她救上来的?”江哲黎问眼前这个男人。
“…嗯，我和周止。”
“他人呢？”
“他明天要上课，我让他回去了。”
“你知不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
江猎摇头。
“真的?”
一连串严肃的质问让人感到窒息。
“……她，给周止说她不想活了，想死在自己的故乡。所以就，这样了。”
江哲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母女二人。
“薇薇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呜呜呜……”赵韵哭得语无伦次，一次又一次翻着贝薇瘦削的身体检查着伤口。
“唔…”
贝薇发出沙哑的声音。
他们相对无言，江哲黎索性将江猎叫了出去。
“跟我出来。”
……
江猎简直是尴尬，早知道就不让周止回去了…或者干脆在这里睡。
“你瘦了。”江哲黎看似心疼的眼神，去捏他的胳膊，江猎下意识又躲开。
……
两个人陷入尴尬里。
“想过回来没有？”
江猎的眼睛闪过不可察觉的光亮。
“你…要我，回去?”
看得出江猎对金钱的蠢蠢欲动，对以前花天酒地的怀念。
“嗯。”
江哲黎又在想什么?
他们的谈话传入耳朵里。
贝薇的眼角又一次不自觉滴落下泪。呼吸机下的嘴唇抖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出，但始终张嘴，只有重新闭上。
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满脑都是那个男孩。
下午才跟周止发了誓。
下午才告诉了周止自己的决心。
“我不知道。”江猎好像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周止在他的大脑里飘散。
如果回去，他是会重新拥有千亿财产，也可能会继承父亲的公司。
对啊，我重新变成江少爷。
可是，周止怎么办？
我已经在这块小地方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和生活。我恐怕是，无法——
可是，我可以带上周止，去一个没有何景勋的地方，我们———
“…我——”
他刚要答应，就被打断，那个“好”甚至还没有发声出来，只是做了一个没有被人看见的口型。
“女儿醒了，快…快来看啊。”赵韵急切又乐极生悲地告诉外面的人。
“嗯。”江哲黎似乎并没有听到江猎的答应，转身进了病房。
……
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江猎看着里面那一家人。他们都由内而外散发出天生的富豪气质。这时，玻璃折射出江猎的脸蛋。
好憔悴。
可是我好像回不去了。我不能再主动告诉他们我想回去了。
江猎咬牙，离开了。
周止，我想你。
都已经到了家门口，他却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
可是周止已经睡着了吧。
……
我这莫名其妙失落的情绪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变得无比难过。
“操……”
回家……
我想回家……
家……
“操!”江猎在门口干脆地哭了出来。
我是谁。
我到底该在哪里。
我回不了家。
——江哥…这么晚了你睡了吗
白朋发来的消息。
——干啥
——我看见新闻消息了…你妹妹还好吗？
——救过来了，没什么事
——你呢？
江猎沉思。
——我也没事。
——你现在在哪里
——外面
——这么晚了，江哥怎么还不回去陪你的，男朋友?
——快了
江猎也不知道找谁了。
两个在这片地的哥们，一个大学生宋江扬，整天窝在宿舍，当然去不了了。韩功阔更别说，才把别人的车弄成那个样子，他媳妇恐怕还在追杀自己。
……我什么时候居然变得不敢再麻烦别人了?
江猎还是没有叫醒周止。
他出了小区，想要去到，那个仍然不知道名字的街道边。
记得刚和周止回到余盈城，因为周止不愿意和他一起睡，江猎就赌气出了家，到处乱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当时想的，就是自己一个人生存，就算是乞讨也不要原谅周止，在房间那般嫌弃他。
可是他还是吃不了苦。江猎太娇养了。他不曾想过自己的运动鞋会粘染上泥土，也没有过穿皮鞋的想法，不曾想过自己的手也会触摸人间的烟火气，更不曾想自己会这般省吃俭用的辛苦。
他是无数次想过，回去。可是，赵韵不会允许的。
这些年，赵韵私底下究竟是怎样的，终究只有那个少年才知道。
他不能回去。
这里面有太多苦说不清。
上一次待在这里，江猎迷路了。
凌晨，他没脸没皮地打电话吵醒了周止，求他来找他，带他回家。
为什么这次不可以了。
周止，我开始理解你了。
我开始舍不得麻烦你了。我开始变得……有心了。
“…江哥?没想到，真的是你。”
江猎闻声抬起头。
路灯下，他和白朋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你不是，回家了吗？”
“……”江猎重新低回头。
白朋蹲下，他又一次细声细气地关切:“有什么烦心事吗？”
江猎与他平行着对视，白朋那双眼眸……
“我…”他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说。“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家里狗粮没有了，晚上狗狗饿得慌，我想去你们那边才有的便利店看看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