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安妮当然知道这件事。
但面对来自丈夫的询问时,她仍然保持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先是用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
软软的,毛茸茸的。
细软的黑发服帖地垂在额角,露出底下莹白的皮肤,这个男孩有着一双棕色的瞳孔,显然,他并没有遗传到任何和母亲有关的特征。
他们当时正在岛上的一家餐厅用餐。
安妮和蒂博分坐在桌子两端,面前摆放着许多食物,有炖菜(用牛肉、香肠和根茎类蔬菜炖煮而成,汤头浓郁)、烤石斑鱼、金枪鱼刺身、龙虾浓汤,还有各种餐后甜品。
加那利群岛的美食融合了西班牙本土传统,与此同时在非洲大陆的影响下,这座海岛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风味。
但这样美味的一餐安妮却并没有吃多少。
她也没有喝任何带酒精的饮料——
无论是甜酒、白葡萄酒,还是各种莫吉托调制酒。
她可能只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块烤鱼肉。
然后就打算直接带着儿子回酒店休息了,毕竟他们上午一直在沙滩上玩“堆城堡”的游戏,精力消耗很大,所以有些疲惫。
安妮看向丈夫,她无意和他绕圈子。
但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于是抛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反问:
“是吗?”
她这样说道,语气很轻,就仿佛他们在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话题。
加那利的阳光很好,天气也很棒。
吃完饭后,安妮用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接着她站起身来,向服务员示意打包一些桌上没有动过的甜点作为下午茶。
整个过程当中,她没有再看蒂博一眼。
安妮在去年12月份的时候重拾社交媒体。
然后她和凯文恢复了联系。
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没有人刻意推动。
他们只是自然而然地又开始交流,说说天气、说说生活中发生的事,就像两个人还在亨克时候的样子。
婚姻和家庭没有改变安妮。
或者说,她把两个自己“切割”了。
当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关心作为母亲、妻子的她时,凯文反倒更在意那个从布鲁塞尔孤身一人来到亨克的姑娘。
有一次他们谈起两个人的初遇,也就是安妮第一次来到青训基地的时候。
虽然双方并没有说话。
但安妮还是坦诚地分享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在聊天框中这样写道:
“我当时的状态并不好,因为我刚刚出院三个月,车祸留下的伤口还是很疼,同学们也不太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的荷兰语说得不好。”
“我没有办法和她们交流。”
“我很孤独。”
“虽然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
“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自己一个人上课、吃饭、做小组作业吗,我可以做到。”
“但偶尔,当我一个人走在路上,看到同龄人三三两两地从我身边经过,互相追逐、嬉笑打闹时,那种失落的情绪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汹涌袭来,我没有办法对抗。”
“我很想家。”
“我想念我的父母,也想念布鲁塞尔。”
“但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回去了,后两者更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蒂博邀请我去观看他的训练,他向基地主管说明了情况,于是对方同意了这个请求。”
“其实我并不喜欢足球。”
“但我无处可去,因为家里同样空无一人。”
“凯文,你可能无法相信,但当我第一次出现在场边的观众席上时,我就注意到了你。”
“因为你……很显眼。”
“也许是发色,也许是你踢球时的神态,也许是训练结束后你推着自行车离开的背影,这一切的一切让我觉得——”
“或许我们是一样的。”
“但你看上去要比我更加坚强。”
他们原本在聊这个冬歇假期的安排。
凯文说他会留在亨克,然后他谈到了关于转会的事情,意向球队是切尔西。
他说蓝军很早就想签下他,可能在10-11赛季就有这个念头,但那个时候母队亨克要价太高,切尔西望而却步,直到这个冬窗双方终于谈妥,球员本人也做好了去五大联赛闯荡的准备,于是签约完成。
“你觉得这会是一个好决定吗?”
凯文这样问道。
而安妮回答说:“当然。”
“你一直都是球场上发挥最出色的那个。”
“为什么要怀疑自己呢?”
然后他们就谈起了第一次相遇。
似乎是没有想到安妮会如此坦诚,聊天框另一头的凯文沉默了好久。
最后,他发来了这样一句话:
“安妮,我真的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而安妮轻轻敲下了五个字母:
“Ik ook(我也是).”
(44)
海岛的落日很美。
安妮伏在泳池边小憩。
他们的下榻地点是一家别墅度假酒店,独门独户,还自带私人泳池。
泳池设在二楼,推开阳台门就能看见。
25米长的无边池沿与露台无缝衔接,远处海岸线若隐若现,只在棕榈叶的碎影里露出些模糊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