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近似于死寂的氛围中,他仿佛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
“我爱你。”
“你爱我吗?”
(18)
这看起来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至少蒂博是这样强调的。
当安妮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坐起,她发现自己的文胸、内裤、上衣和裤子散落一地,而她本人正赤身裸体地躺在蒂博·库尔图瓦的床上。
她的目光从周遭的物品上扫过——
熟悉的床铺。
因为蒂博喜欢用深色的床上三件套用品。
所以在大部分情况下,他的床铺都是灰色的,而到了冬天他会把它们换成黑色,纯黑色。
空气中依旧散发着洗涤剂的香气。
是薰衣草。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又腥又涩的气味,整个房间都是这样的味道。
安妮简直头痛欲裂。
她忍不住用手抵住额头,反复回想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她喝了一杯蒂博亲手递过来的酒。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开始跳舞,在断断续续的、仿佛是磁带卡壳所奏出的音乐声下,她与他翩翩起舞。
再然后,再然后……
安妮忍不住用手指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脆弱的头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只听“啵”的几声轻响,她直接扯下了一大把头发。
残存的记忆在她的大脑中闪回,几乎是一帧帧回放,从客厅到楼梯再到卧室——
他们没有开灯。
在那个黑色的房间里,她摔进了男人的怀抱,而他用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勺。
蒂博的手掌很宽大,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这副宽大的手掌慢条斯理地穿过发丛,每一节指骨都完整而紧密地贴合在了颅骨上,指腹冰冷,他在下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头皮。
(……)
安妮的第一反应是恐慌。
因为她太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她如今寄人篱下,而她却和蒂博、这个名义上的表弟发生了身体接触。
虽然范妮姨妈在很多时候都希望他们能够好好相处,但安妮明白,这其中绝对不包括这样一种“相处”。
她看向一旁沉睡的男孩。
蒂博睡着的模样总是很文静,或许还有一丝秀气,他一向如此:浓密、纤长的睫毛整齐地贴在眼睑上,整个人显得人畜无害。
安妮感受到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她还感到荒诞。
仿佛生活再次朝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距离那场车祸发生的两年后,她的人生再度行差踏错,拐向了一个她未曾设想过的方向。
理智上她应该尖叫,她还应该伸出手来破坏自己所能看见的一切事物。
但现实就如同没顶的海水一般。
她感到一阵窒息,或许还有深深的疲惫。
她无力抗衡,在如此沉重的打击之下,她几乎绝望,所以只好推醒了一旁还在沉睡中的蒂博,然后颤抖地问他怎么办。
但事件的另一位主人公看起来反倒镇定许多,他说这只是一个意外。
“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蒂博反复强调着这个单词,他似乎对此早已有了腹案,所以并不感到惊慌。
“范妮姨妈那边。”
安妮起了个头,她欲言又止。
这是她最恐惧的事情。
她害怕被亲近的人发现这件事,类似于范妮姨妈、蒂埃里姨夫和瓦莱丽表姐——
她简直不敢想象他们得知这件事以后会怎么看待她。
这是一种近似于“愧疚”的情绪。
就仿佛她作为一个外来者,却像毒瘤一般,恬不知耻地破坏了这个家。
如果蒂埃里姨夫知道整件事的始末,安妮几乎能够想象到对方会如何“教育”儿子——
如果说“玩弄感情”就足以让蒂埃里·库尔图瓦动手抽儿子耳光,那么“酒后乱性”这个词恐怕能够让他直接打断蒂博的腿。
作为长辈和一家之主,他会给安妮一个交代。
那么给完交代以后呢?
她还能和这家人生活在一起吗?
如果不能,那么接下来她又该去哪里呢?
有太多太多的问题盘旋在安妮的脑海中。
在生活的重重压力之下,她甚至忽略了自己的感受,类似于委屈、恐惧这样的情感。
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奢侈了,她已经没有更多的“心力”来分给这些感受。
不同于安妮的惊恐,蒂博仍是很镇定。
他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要告诉他们吗?”
“你当然可以告诉他们,这是你的权力。”
他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安妮读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但这会毁掉整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