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倾听着他的呼吸声。
事实上,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见面了,但安妮仍是感觉上一次见面就仿佛发生在昨天——
夕阳像一枚沉重的火球从天际坠落。
漫天的霞光将世间万物都笼罩上了一层轻薄的赭色。
而凯文·德布劳内站在这道光晕里,朝她微笑。
这个场景永生难忘。
安妮想:
她甚至可以用线条与色彩非常轻松地勾勒出这一切。
她感觉他和她是如此相似。
就仿佛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维度里,有一个灵魂在对另一个灵魂轻声絮语,他们无需过多交谈,只要一个眼神、一个简单的微笑,就自然而然地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
(10)
“因为我太安静了。”
“他们说,别的孩子很难跟我交流。”
电话中,凯文解释了寄宿家庭将自己扫地出门的原因。
安静、沉默寡言、不合群。
一切这样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安妮想:幸好凯文·德布劳内会踢球,体育成绩也不错,否则可能会落入鄙视链的最底层——
nerd,书呆子,学生群体中最不受欢迎的一类人。
“nerd”这个单词往往与无趣挂钩。
他们被视作不讨喜的,缺乏个人魅力与性吸引,不善言辞,是同学聚会时被忽略的对象,同时也是毕业舞会上被女伴挑选剩下来的那一个。
他们总是形单影只,游离于群体之外,不被同龄人接纳。
而现代社会非常看中一个人的社交能力。
因为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都生活在群体之中、能力有限,为了提升工作效率,所以这部分人无可避免地要和他人展开合作。
他们需要掌握最基本的沟通能力,学会解决在和他人相处过程中遇到的矛盾、冲突,以及问题。
安妮想了想,然后她开口说道:
“不是你的错。”
“凯文。”
“很多时候我们往往迫切想要融入到群体当中、害怕去成为那个‘特立独行’的人,这是人类的天性,也是刻在基因当中的本能。”
“因为‘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危险,你会为此承受更多的压力、更多审视的目光。虽然我们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们不要去在意外界的评价,但这是很难做到的。”
“但是凯文,你天生不凡,你和别人不一样。”
“你一直是青训基地里最优秀的球员,甚至于我认为你的能力并不局限于一个小小的亨克。”
“所以你注定与‘群体’背道而驰。”
“你无需改变,足球才是你证明自己的最佳方式,每一脚射门、每一次助攻都是对那些流言蜚语最强有力的回应。”
通话的最后,安妮这样说道:
“还记得吗?你跟我说过,你说你12岁就来到亨克这座城市,你训练了整整四年,每天都过着艰辛、却一成不变的生活。”
“但可能人生就是这样,我们仿佛身处漆黑的隧道之中,并不确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就好比我来到这里、而你被寄宿家庭扫地出门,我们都不知道终点在何处,只能够沿着既定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虽然安妮对自己的过往经历讲得很含蓄,关于转学、伤疤、助听器还有她口中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几次的父母,但凯文·德布劳内不是那些头脑空空的青春期男孩。
得益于多年寄宿经历,他的心智在飞速成长,他很早熟,所以能够明白:
在很多时候,沉默才是一种美德。
安妮握着手机,她坐在床上,房间里的老式空调在“嗡嗡”作响。
她听见凯文在电话另一端这样说道:
“谢谢你,安妮,你的话让我好受许多,我很高兴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你的支持和安慰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祝你假期愉快。”
“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
安妮躺在床上。
她忍不住将自己裹进了毯子里——
一条米白色的羊羔绒毛毯。
但这个时候,她的房门却被敲响了,“咚咚咚”很有节奏的三声敲击,接着门外传来了蒂博的声音,只听他懒洋洋地问道:
“玩游戏吗,安妮?”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最常见的消遣。
蒂博的游戏技术很高超,无论是动作游戏,还是冒险、策略、格斗、射击,无论是哪一类,他都很擅长,他有整整一柜子的游戏卡带。
他示好的方式就是喊安妮和他一起玩游戏,这个行为在最初很好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但老实说,安妮其实并不喜欢玩游戏。
她只是考虑到蒂博的心情,才勉强同意了对方的邀请,因为她不习惯辜负别人的好意。
但这一次,可能是蒂博前段时间阴晴不定的表现对她造成了影响,潜意识里,她决定远离他,于是安妮不假思索地回绝了这个提议:
“我不太想玩。”
她难得放松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但没想到下一秒房门的门把手就直接被拧开,然后表弟蒂博走了进来。
一股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
安妮有些惊慌地从床上坐起,她下意识地伸手拉了拉被蹭到腰际的衬衣下摆。
她惊愕地问道:
“你怎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进来了?”
“这样很不礼貌。”
“抱歉。”
蒂博这样说道。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感到抱歉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紧接着定格在安妮身上,他走了进来,然后顺手关上了房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他大半个人靠在门框上,身高基本与一旁的衣柜齐平。
他看着她,神情不明:
“你刚才在忙吗?”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甚至还饶有空闲地笑了笑:“在忙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