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敢一个人出来?”
“人各有命。”他笑笑。
“生死由天——”
后面的话被隐没在风里。严伯韬的怀中突然被塞进一只灯笼。烛光忽明忽暗,照出顾予白那张青色的脸。
“我们走。”他抱起穆秀林就走,连背影都不打算留下。象无形是一等一的神功,而他却用来把他从严伯韬身边抓走。山风呼啸在空荡的夜林里,天上的月在身后亮着,圆圆的,像一块银色的糖饼。穆秀林伏在顾予白的肩上,闻到的是一股和他头上一样刨花水的味道。
“到了。”
他最后被放在书桌的椅子上。顾予白点灯,用镇尺将一张极大的雪浪纸铺在他的面前。这间书房里多是这种规格,他指了指角落,刚想示意那里有更合适的,手里便被塞进一支同样巨大的狼毫笔。顾予白往砚台里倒水,拿起用一半的墨块一边磨一边说:
“给我写字。就写‘穆秀林长命百岁’这七个字。”
他今夜似乎格外凶。“写啊!”见穆秀林愣着不动,他便拉过他的手沾墨。穆秀林想了想,刚在纸上蘸上一点,便被顾予白一眼识破,他按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往左边一瞥:
“好好写。不准耍赖。”
这怎么能叫耍赖。穆秀林有话说不出。他是个哑巴,眼下只能任顾予白宰割。等工工整整写过长命百岁,顾予白验收过,证明的确是穆秀林长命百岁,他刚松一口气,紧接着听顾予白又道:
“画押!”
穆秀林连忙表示押印不在身边。在家里。他弱弱地。顾予白却不打算放过他。“那就盖手印。”没有印泥。他比划道。这倒是实话,山庄不常来,除了文房四宝,确实没有在这里放其他的东西。“那就用我的。”顾予白道。穆秀林还在奇怪他哪来的印泥,却见他拔出自己的无名剑,往手掌上用力划去。
“蘸一个手指头刚好。”
那只手掌鲜血淋漓。穆秀林战战兢兢地递一根手指过去,紧接着往白纸上一戳——
“郁之?”
穆秀林从噩梦中惊醒。顾予白半倚在他的身旁。床边的蜡烛烧了一半。你醒了多久?他比划道。“一会。”他拂去他额上的汗,“做噩梦了?”
他点点头。顾予白按住他的一只手。你在干什么?他问。“搭脉。”顾予白摸了一会,又将手放下。
摸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顾予白尴尬地笑笑,“看来我不是当大夫的料。”
人各有——
穆秀林停住了。他本来想说人各有所长,不必强求,忽然脑子里闪过梦的片段。他凝住了。蜡烛的光在一旁跳动了两下,顾予白察觉出他的沉默,问一句:
“讲累了?”
他看着他,扑灵扑灵地眨眼。“不能出声讲话是很累,”顾予白又说,“你别多想,好好吃饭睡觉,阿容说,一高兴,你的病就好了。”
什么?穆秀林又眨了几下眼睛,像虫抖动它薄薄的翼翅,它们用翅膀交递讯息,而他此刻则是困惑的、无知的、毫无预料的。不过人尚且不能理解虫的絮语,穆秀林的唇被他自己用被子遮住了,因而顾予白也不能从眼前那对时不时粘连的薄翅里读出什么东西。
“阿容还嘱咐……”
他附到穆秀林的耳边低语。一时间烛火烧得更旺了。哪怕顾予白把话讲得很清楚,穆秀林竟也很难从那些平平仄仄的音节里读出它的含义。蜡烛的红油一直顺延到油灯的耳底。顾予白却纯净得犹如草芯上跃动的白光,它跳着,晃着,只为点亮这昏暗的屋室。
“你不喜欢吗?”
他凑过去对准穆秀林的眼睛。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多情的杏眼跳了跳,像在犹豫着什么,蜡烛一直烧得快要见了底,他才把那双丰润的红唇露出来,说:
没有不喜欢。
这回反倒是顾予白顿住了。穆秀林亲他一口,这才使得他回过神来。“我去把蜡烛续上。”他说,穆秀林拦住他。
干什么要点它?他问。
“不点看不见,”顾予白说,“还是你喜欢摸黑?”
“我是没什么关系,”他继续说,“只是我技法生疏,不点灯瞧着,我怕把你弄伤……”
哎呀。穆秀林锤他一拳。你去吧,不要说这么多话。
顾予白点上了灯。昏昏黄的烛光,让穆秀林不禁想到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顾予白提着一把剑,跋山涉水地来找他,也是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一盏很黄的旧灯。他盯着房梁,顾予白这时凑上来,对着他道:
“你好漂亮。”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像一浮萍碧绿的湖水,穆秀林有些混忘了,只看得到眼前顾予白这张俊俏的脸,原来凑近了也会变得很大。他搂住眼前人的脖子,含笑道:
总说漂亮。到底哪里漂亮?
“我也说不上来,”顾予白想了想,“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好漂亮,像一尊雨后天青的玉瓶,一块纯净无暇的白壁,还有玛瑙、水晶、碧玺、翡翠、红宝石、蓝宝石——”
他的唇被穆秀林含住。一吻结束,连带着顾予白也染上了些晶亮的朱色。穆秀林却不打算放过他,两个人喘着气,他接着问:
我真有你说得这么好?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