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碧洗。”
朱鸢从海棠门那儿走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雕漆的三层长方提盒,上镂着缠枝牡丹,顶部有两只绶带鸟。
“朱鸢姐姐。”
碧洗喊了一声,又往剔红的提盒上瞧。见她目不转睛,朱鸢笑道:“怎么,你喜欢这个呀?红艳艳的,我倒觉得没什么趣。不如螺钿、嵌百宝,那才叫好看呢!又或描金,再者剔黑,都比这个强,过会我领你到库房去看……”
“我找王妃。”
“又来学诗啊。”只说这一句,朱鸢便领会到她的意思。其实不单是诗,还有词,还有文,碧洗想。然则朱鸢姐姐是一贯把所有长句子都统称作诗的。
她志不在此。
“正好,”她将食盒往碧洗手里一放,“主上要喝药,你替我拿进去罢。”
主上。在这府八九天的工夫,碧洗已经听到好几种不同的称谓。昨日傍晚,至院中送膳,她便听到王爷搂着王妃喊:
“郁之”。
为什么是搂着?她被自己这艳情的旎想吓了一跳。实则并没有十分冤了他。走进去时,顾予白正压在穆秀林的身上,枕着他的背,口里道:
“明日不想上朝。”
“你几时想过?”穆秀林对他了如指掌,未等开口,便先拒绝了他,连珠似的:“不准告假,不许躲懒,更不能装病赖在床上不肯起。”
“好无情的达达,”只听顾予白说,“奴哪里是躲懒,分明是一心牵挂官人——亲亲郎君,白天一个人不寂寞吗?”
“……学什么不好,”穆秀林似是恼了,“非学奴奴说话。”
“怎么不学学碧洗?”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又听穆秀林道:
“有她一半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碧洗是挺乖的,”顾予白道,“你们的诗,学到哪儿了?”
她本该走的,一听到学诗的事,不免又停下了脚步。
“哪有什么定数。不过我读什么,她便读什么,”穆秀林想了想,“这几日正看到《易安词》。”
“易安的词,诚然是极佳的,”顾予白笑道,“我读过一首采桑子。”
“哪一首?”穆秀林问,“咏芭蕉的?”
随口吟起来:
“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碧洗一下听痴了,仿佛她也随着那场伤心雨,点滴霖霪,一任三更,愁损离人,难与人听。谁料顾予白却道:
“不是这首。”
不等穆秀林反应,他吟道:
“是‘绛绡缕薄冰肌莹’。”
接着便压低了声音,后面那句碧洗并没有听见,也不知王爷说了什么,只听得王妃一阵气恼道:
“顾——成——恺!”
不过王妃的气,多是软绵绵的。晚上同朱鸢姐姐守夜,两个人蹲在树上,难得做夜鸮,碧洗听见街上传来敲锣打梆的声音,一慢三快,两个人在空旷的街上呼喊道:
“天寒地冻——”
打更人的声音,伴随着梆子的响动,铜锣咚咚地,令碧洗忽有种词的冲动。词,可唱也。她想起穆秀林的话。街面上挨互的身影,是一首渐行渐远的歌:
“闭门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