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
穆秀林的声音,陡然变了一个调。顾念殊冷脸走来,手里端着药。“那家伙来了。”他不愿见他,便将碗往桌上一掷,拉过穆秀林。两人躲进帷幔后面。“念殊,念殊,出来!”顾长风喊,连着好几声,顾念殊随他叫唤,只不出来。
“这孩子!”
顾佑昌这时倚着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过来。
“哥哥。”
“恒山。”
顾佑昌在床边坐下,这时换成手杖倚着他。“哥哥,”看见药,他便端过来,“怎么不喝?凉了不好。”药犹热,他便轻轻地吹气,直至温透,才服侍顾长风喝下。接着他问:
“哥哥,如今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顾长风轻叹口气,“劳你挂念。”
“什么‘劳’不‘劳’的,兄弟之间,说这个做什么,”顾佑昌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国务繁忙,政事操劳,哥哥得保重身体才是。”
“你也是,”他握紧他的手,“怎么好端端地就生了病。是那两个小子——”他停下来。“不是。”他回道,“予儿和林儿都很好。是我不中用,人老了,染个风寒,便倒了。”
“你这身子,”顾长风叹气,“自那会起就不好。让你进京,你又不肯。本想在梁地将养也好。却不想这会你倒来了。恒山,你说说你这个性,到底是——”
“哥哥。”
他垂眸,道:
“你病了,我岂能不来?”
顾长风瞧他:“现在记起我是你哥哥了?非得等我病了,出事了,你才肯来见我?”
“不是恒山不愿,”顾佑昌顿了顿,“我这样的身份,始终还是避嫌得好。”
“什么身份?”顾长风不快,“你又开始思忖那些家伙的话了?管他们怎么说,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亲弟弟!”
“哥哥!”
顾佑昌欲言又止。一会,他才慢慢地说:
“我听见京里又开始传予儿的事。”
“他一生下来,就有吉兆。”
“像我一样。”
……
“你听他,又在讲陈年旧事。”
顾念殊蹲在帷幔后与穆秀林私语。穆秀林笑笑,只是听。他不说话,任由他在那儿发牢骚。窃窃地,怀兴的声音又轻,呼出的气倒比发出的音还响,附在耳边,像细碎的羽刷,刮得他右耳朵痒。然而却任由它痒着。穆秀林不会附和,也不会叫停。
一直到外面没了动静。“你听,”他这才出言阻止,“陛下同梁王没有说话了。”“什么?”顾念殊侧耳,一片寂静,证明他所言非虚。
“怎么没声了……别是在听我们讲话罢?”
当皇帝的总是多疑。哪怕是未来的皇帝。穆秀林正想说点什么,却见顾念殊一把将他拉起:“咱们出去吧。”
“安静得有些奇怪。”
这正是他想进言的。因而也不阻止他的太子殿下抓着他出去。即使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顾长风会责备他,但并不会为此与顾念殊产生嫌隙。他诚然是一位很好的父亲。穆秀林想,这倒是很难得的。不止在皇室,在寻常人家,这都是可贵的。有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学会如何成为父亲,他只学会了如何成就做父亲的权势。
“他们不见了。”
顾念殊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穆秀林一早就猜到了,在他的右耳被骚扰的时刻,他的左耳却在骚扰着帷幔的另一面,他听到那对兄弟里的哥哥说:
“恒山,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看残荷。”
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伴随着恒山的惊呼,细微的,没有很响,因为将有更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皇帝把诏颁在他弟弟身上:
“走吧,我划船。”
顾念殊自然没有听到。那时候他正絮絮叨叨地念着往事。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谁更留恋陈年的过往。正待穆秀林问他要不要去寻人时,顾衡言突然冲了出来,他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喊道:
“不,不,不好了,三、三哥同人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