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予白一直盯着他。炽热的眼神,带着一点质询,许多期待。他在期待什么呢?穆秀林又恢复了那副傻傻的样子。他依然叫他相公,依然会把袖子玩湿,依然要在他的衣服上画小鸡。顾予白拉住他,叫他亲他一下。穆秀林笑眯眯,往他的脸上吻了两记。“亲你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很自豪地说。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昨晚的事,仿佛只是一场梦。
他似乎有些失落。是吗?穆秀林看着他,还没有等他瞧得再仔细些,顾予白已经将吻压过来,亲过之后又变回那副高兴的模样。
“郁之。”
像个小孩似的。穆秀林举着烛,想起顾予白傻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时,顾念殊的声音从他面前响起,久等人不来,他便走入密道,碰到他在这里傻笑,于是问道:
“你笑什么?”
穆秀林抬起头。顾念殊的脸在烛光里一跳一跳,他听到他自己回:
“没什么。”
顾念殊依然在泰宁殿。父亲已经睡去。他坐在床边,盯着他脸上的皱纹看。四散的条痕,如皲皱的橘皮,堆聚在眼的角边。眼是容易衰老的部位,他听得一声轻响,破裂的声音从穆秀林的手中传出。密室中,灯光下,他将一只绿橘剥开,露出黄澄澄的橘肉,紧接着将它放在顾念殊被烛光染金的掌心。
“你不吃吗?”他听见自己说。
“我不吃酸橘子。”
穆秀林只是剥给他。他要甜的,那种外皮橙透,黄得像被太阳炙烤过,浑身透露出香甜气息的秋橘。显然顾念殊带来,放在白瓷盘里,碧色柠绿的果实,还入不了他的法眼。
可明明剥开,都是金黄的果肉。顾念殊低下头。一模一样的颜色,居然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滋味。就像一母同胞,两兄弟,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品性。
为什么呢?
“怀兴。”
穆秀林斟了一杯茶:“为何你如此讨厌梁王?”
为什么呢?
酸汁盈口。流入喉,似乎要将发声的软肉蚀清。这个橘子,竟然尝不到一点甜头。顾念殊面不改色地继续咀嚼着,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伪君子。”
“顾佑昌,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伪君子正走进来。穆秀林将球放在地上滚,咕噜噜,金线在灰尘里翻滚,他用左手将它推出来,咕噜噜,右手又把它推出去。循环往复,就像此时顾佑昌推脱的话语,不停地,不停地,他拒绝道:
“不成,不成!我怎么好住在这里,打扰你们小两口?还是照例,去法光寺……”
那只球滚到了他们的脚下。顾佑昌抬起头,只听顾予白说:
“这是哥哥的意思。”
目光投向穆秀林,他不觉柔和起来。
“郁之也希望您和我们住在一起。”
……
“让他来我的府上。”
“什么?!”
顾念殊惊诧地转向他。烛光下,穆秀林的侧脸被照得红彤彤。没有印记的半边隐匿在阴影里。他低下头,依旧在剥橘子。
“不成。”
顾念殊不答应。他嫌弃顾佑昌踏进穆秀林的宅子会脏了他的地。穆秀林却不在乎,一片一片,手中的翠皮如花朵般绽开,他不紧不慢道:
“有什么关系?”
橘肉脱离了它的壳,又被重新安置在翠色的囊皮上。那是绿的摇篮,绿的床,绿的家。穆秀林盯着它,缓缓地,慢慢地,悠悠地说:
“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
“就在咱们的眼皮底下,不好么?”他将橘子分开,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等入了宫,你想见,也很难见到了。”
轻轻地,穆秀林扯下一瓣橘子,紧接着,他将它放入口中。
“再说,我那宅子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酸汁在嘴里四溢。然而穆秀林却笑起来,他低喃着:
“但愿叔父,不要乱走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