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秀林走进御书房,听到顾予白正与顾念殊说话,音调懒洋洋的。人斜倚在酸梨木椅上,面前一张长方桌,正堆着一座小山,奏疏被垒成三叠,中高左右低。却不是批好的,御用的朱墨旁,一支细杆长笔,毫尖是干干净净的。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顾念殊端着盘点心,粉红的桃花酥,被一瓣一瓣咬开,“难道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瞒着哥哥偷偷做?”
正抑扬顿挫间,穆秀林插进来。提提衣摆,下一秒就坐在了顾予白的腿上。顾予白顺势搂住他。“拿的什么?”他摸到他手里的两件硬物,穆秀林便先打开一只来给他看,里头已空了,残留一股奇异的气味。顾予白凑近嗅了嗅。
是蜂蜜。
“嗬。”
正想问另一个是什么,却被顾念殊一声咳开。他连点心都不吃了,拿眼把人来回睃过一遍,提醒道:
“我还在呢。”
顾予白不管这些。将人搂得更紧。听了足一个时辰政,身上的味道淡了。心不免燥起来,如火烧般燎疼,四肢百骸则像针扎似痛麻,这时抱着穆秀林,那股空谷幽兰的香,化作一双温柔的手,一下一下揉弄着疼痛的身体。像一张卷纸,顾予白舒展开来。身上坐着的穆秀林,是专属于他温热的镇纸。
“哼!”
顾念殊恨铁不成钢。对着穆秀林,他用唇语:别宠坏他。
他指的是顾予白。而穆秀林只是笑。
怀兴。
他也无声地解释。
成恺中了蛊了,多担待你弟弟。
他当然知道。他最知道他的个性,心软得要命。弟弟说什么他都听。那个时候怎么样呢?穆秀林笑,他说好,可他的好,到底不牢靠。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顾成恺最会装可怜。顾念殊忿忿。连眼泪都不用,就用嘴巴说——“郁之,我怕鬼”,穆秀林就会心软。“不要怕。”还哄他哩!顾念殊冷笑,他怕他娘个鬼!就差脱口而出。不过到底没有骂,毕竟他们是同个娘。
他觉得他弟弟倒像鬼。把个活人,勾得七荤八素。郁之一贯聪颖,但每每碰到他弟弟,就变得笨笨的。再拙劣的招数,都是管用的。以前,郁之被他骗走,他还有理由阻拦,然而现在,顾予白搂住穆秀林,左摇右摆着,对他说:
“哥哥,我们成亲了。”
他如梦初醒,恍然大悟这臭小子为什么非要成亲不可。好哇!他颇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为此,他气得瞪了穆秀林一眼。
咬牙切齿的。笨蛋!他拿眼睛说。
穆秀林依旧笑眯眯的。他知道顾念殊的气,不过一只纸老虎。谁都真气不着他,顾念殊只是气着玩。
“我走了!”
顾念殊撂下桃花酥。恶狠狠地,正在两个人的面前。特别正中穆秀林的胸前。他已经垂涎很久,于是拿过一块来吃。顾予白亲亲他。他便拿那块咬过的点心喂他,看他一口吞下。像只大犬。
穆秀林忍不住笑着替他摘去唇边的碎屑。他现在已不怎么扭捏。因为真心情烈,他深知,蛊的本性,亲热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不然发作起来,谁也逃不过。
气自然是气的。那么凶的一只蛊。他听花映容讲时,已经开始生气。但又奈何不了。情烈蛊定需真心,花映容目光幽幽,它灵得很,必须要十足十的真心。但凡顾予白有一点心不甘,情不愿,情烈蛊都会自己爬出来。
“你如愿以偿了。”
花映容戏谑地睃他一眼。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
他一早就清楚。不管是出于对朋友的,还是……顾予白的心,比什么都真。
可他拿什么还他呢?
哪怕自己整个都是黄金打造,左眼是红宝石,右眼是蓝宝石,一双手是透绿见底的翡翠,一对脚是凝如膏脂的白玉,接着又在浑身镶满碧甸子、碧霞希、赤琼、金精、琥珀……全赔给他,犹不够。
顾予白是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比不过他塌陷的诚意。在他面前,他永远是渺小的,趴在洞口,连喊一句“我爱你”,得到的回声,永远要雄浑响亮过他自己的声音。
干脆不再想了。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穆秀林理着这团乱麻,倒没有打算放弃,手里依旧理着,他比谁都耐心,只是现在时机未到,除了理着,做不了别的。
“顾予白倒是没有一点心事!”
有时夜里,通过密道,他去找顾念殊商议事情。听到怀兴这样哼哼,穆秀林忍不住笑。成恺怎么会有心事?如果让他有心事,那就是他的失职。
他甚至连皇帝都不想当。穆秀林把路上听到的讲给他听,接着问他:“相公,你有没有……”
“没有。”
他批着奏章,本来十分地果断,突然停笔,想了想,笑着改口道: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