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
呜——穆秀林哭得更凶了,不该,是呀,他不该,可原来他怎么就那么胆大呢?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顾予白亲热,不是夫妻,又怎么亲热呢?
伶人又唱。
两坨红红的胭脂,本是很美的,此刻看起来像阎罗殿里判官的红脸,水袖轻甩,如白绫,勾缠在他的脖,拉住他的头,就要往阿鼻地狱里去。
原来是他的罪。
他们并非夫妻。是他想亲热,才在魂梦里找了一个藉口。只有夫妻,才好亲,才好热,旁的人,都是不作数的。
怎么不好让他继续做下去呢?穆秀林哭不动了,他太累了,想沉下去,沉到忘川底,变成一尾溯游从之的鱼。摇头摆尾,蒹葭苍苍,白如寒霜。他不想游了,也不想做鱼,他想顾予白,想做顾予白的妻。于是他挣扎着,哀嚎着,张开嘴呼喊着:
“相公,相公,顾予白……”
他从睡梦中惊醒。顾予白正望着他。
“怎么了?”他俯下身。
“相公。”他喊。
顾予白轻轻“嗯”了一记,穆秀林愣住了,他睁着眼,不曾想他会应。
“相公。”
他又喊一句。顾予白依旧应,捉过他的手,冰凉的,拉进怀里给他暖着。“我叫人炖了梨汤,放一点冰糖,你起来喝,好么?”他说,接着爱怜地,往他的喉咙上摸了一摸,“嗓子都肿出来了,痛不痛?”
像做梦。
“相公。”
穆秀林没有别的话,他的心,坠坠的,还是神不定。“怎么了,”顾予白摩挲起他的脸,“一直喊我。”
“郁之。”
他顿了顿,想起妹妹的话本。亲密人之间,似乎要叫什么“珠儿”“宝儿”的,他试着开口,总觉得有些怪,不如“郁之”。千珠万宝,不及郁之珍重。
穆秀林却颤抖起来。
“相公。”
他一声一声地喊,顾予白一声一声地应,喊了不知多少遍,才像是让他确定,两个人是真的亲,真的近。
“你抱抱我。”
他开始提要求,话出口,唇舌皆麻,心如沉乌,还是不太敢信。顾予白浅浅一笑,将他托起。
“怎么抱?”他把人搂在怀里,“这样好不好?”
好得不能再好。穆秀林揽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做梦吗?他想,然而不是做梦。顾予白是热的,是软的,捏住他的手。练剑的手有细细的薄茧。此刻这双手,是他的,不握剑,握的是他。
手插进来,穿过指缝。穆秀林傻了,他原本就撞昏了头,也只有撞昏了,他才敢去对顾予白做点昏事。
然而眼下顾予白做的事比他还昏。他轻轻地,与他十指相扣,还要问他:
“这样,好么?”
说这话时,他的语调平常。就像问他喝梨汤一样平常,似乎与他做这样的事,是很寻常,很寻常的。
“要相爱,”他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才,才可以。”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信,不敢信。他爱他吗?倘若一开始他们就两心相契,又怎么会沦落至如今?
他是对的。
顾予白并不清楚自己爱,还是不爱。可他不愿意叫他心愿落空。什么爱与不爱,情与非情。他不想穆秀林哭,不想让他难受。所以他说:
“你怎知,不是两心相悦呢?”
他哄他。这样肉麻的话,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要怎么说。可是穆秀林想听,他就乐意说,不会说也要学会说。
就像他善画,他就会篆刻,会造笔,会制颜料。没有谁逼迫,他是心甘情愿,要去学,要去做。哪怕镜花水月,只要穆秀林想,他就会摘来镜里花,掬起水中月。
什么情,什么爱,他不太晓得,妹妹写话本,写卿卿,道情情,要比他通得多。
他呀,不过是想让穆秀林高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