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都是你设计好的。”他每说一个字,脸色就苍白一分。最后,他倏地笑了起来,“我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心机和城府。”
杨凛星不置一言,视线越过他,落在身后那具被推开一角的玉棺上。那里面,是沉睡了千年的……轩辕王的躯体。
最后,她长吸一口气,语气飘然地问道:“风故知,你还记得稚鱼吗?”
风故知的双眸在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骤然睁大,眼白上迅速爬满狰狞的血丝,瞳孔紧缩如针尖,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悔恨,以及某种被深埋了太久,骤然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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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杨凛星并不认识稚鱼。因为她是杨凛星在浮生镜中看到的,千年前,风故知的妻子。
千年前,轩辕王这颗尘世间最为耀眼的繁星陨落后,身为神使的风故知以及女娲赐下的四只神兽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日夜守在轩辕王的玉棺前,泣不成声,不愿离去。
可惜,外界的现实却给不了他们多少适应的时间,也无法容许他们实现‘永伴王侧’这样小小的愿望。四部的争乱还在继续,暗中有无数双眼睛觊觎着神器的力量,他们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把手伸向轩辕王永性命才换回的短暂和平的国家。
当轩辕王尚在时,神器自然归其驱使,无人敢生异动。可当他骤然长逝,沉眠于这玉棺之下,那些被绝对力量与无上威严压抑了太久的狼子野心,便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凶兽,再也无法隐藏。
拥有神器,便等同于握住了女娲娘娘赐予“天命之人”的权柄象征,拥有了代天行道、移山倒海的莫测威能,甚至可能……窥见神灵,重定乾坤。
这样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兄弟阋墙,师徒反目,让忠良蒙尘,让挚友持戈相向。
风故知陪伴轩辕王二十一载,是他最锋利的刀刃、最隐秘的影子、最信任的谋士。他为君王运筹帷幄,于高处洞悉人心,代天子执掌暗处,在谈笑间、在无声处,便可以雷霆手段扫清道路上的所有阻碍。
为此,他深谙人心。故因此,他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他不再垂首于玉棺之侧哀恸,而是携神兽平定四方接连掀起的叛乱。烽烟四起,他却心如明镜——
每一场征战,皆是局。每一次镇压,皆为弈。他利用神兽之力碾压对手,却也在这场场博弈中,清晰地看到贪婪如何蚕食国土,野心如何撕裂安宁。
为永绝后患,彻底粉碎天下人对神器的觊觎与妄念,他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亦斩断自身最大依仗的决定——将四神兽分别封印于昭华国东西南北的四大部族。自此,失去了明确目标的各方势力逐渐偃旗息鼓,昭华国内持续动荡的乱局,才得以逐步平息。
做完这一切的风故知,孤身一人,重返王都,辅佐下一任君王。
暮去朝来,光阴在王城的飞檐斗拱间无声流转,庭前的树木枯荣了不知多少轮回。
不知是过了多久,或许几十年,或许已逾百年。风故知依旧保持着那副清俊儒雅的中年样貌,漫步在日益繁华的街巷。卖胡饼的吆喝声依旧洪亮,孩童嬉闹着穿过他的身侧,宫墙的朱漆剥落了又刷上新色。
只是,那些曾与他同殿为臣、把酒言欢的面孔,那些曾被他训斥或提携过的年轻官吏,甚至那些曾畏惧或憎恨他的对手……都早已消失在岁月的尘埃里。熟悉的眉眼化作牌位,鲜活的声音沉入黄土,连记忆都开始褪色、模糊。王城依旧,却已物是人非,他成了一个游荡在时间之外的、安静的旁观者。
旧人已去,唯他一人享有无边孤寂。
王朝日益兴盛,海晏河清。市井繁华,书院林立,边关也少有烽烟。新一代的百姓生于安乐,长于太平。终于在某一天,那些他曾亲身参与、用血与火书写的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决定国运的隐秘抉择,那些关于神器、忠诚与背叛的历史……似乎真的被时光冲刷成了真假难辨的传说。那一刻,他明白,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走的悄无声息,没有方向,没有目标的行走于世间。他走过北方的雪原,行至东方的海滨,穿过南方的瘴林,终于,在某一个日落时分,他找到了想要为之停留的一隅。
稚鱼就是这万千世界当中,独独属于他的那一隅。
她只是西方部族某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里,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显赫的身世,没有惊人的容貌,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姓氏,仅靠着祖辈留下的几亩薄田,春种秋收,勉强维持着生计。
风故知原本只是路过,或许是想在这片与世无争的田埂边,寻一处安静角落,暂歇那漫长旅途带来的疲惫。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历经过无数波澜壮阔的场面,一个乡野孤女,本应如尘埃般掠过他的视野,留不下半分痕迹。
可不知怎的,就是在这个人身上,在这方小小的、被夕阳镀成金色的田地里,他第一次清晰无比地品尝到了,属于人类才有的特殊的感情。
稚鱼的身体很不好,但在风故知的坚持下,他们还是成亲了。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朋满座,只有晚风拂过稻田的沙沙声,远处归巢倦鸟的啁啾,和彼此越来越近、逐渐重合的呼吸与心跳。
婚后,风故知开始学起了药理。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稚鱼注定会先他一步,熄灭在凡人短暂的寿命尽头。他不求逆天改命,不求长生仙方,只是希望,能凭借这些学来的微末本事,仔细调理她羸弱的身躯,他希望她咳喘时能舒坦一些,夜里能睡得安稳一些,春日耕种时,那总是冰凉的指尖能多一丝暖意。
他希望,这段偷来的、平静的相伴时光,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千年后被世人称作“旷世神医”的风故知,在起初,也只是想要救自己的妻子一命罢了。
可不管他如何向上天祈求,稚鱼还是死了。享年二十一岁,死在了本该最美好的年华。
风故知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床沿,又一次,如此卑微、如此绝望地乞求漫天神佛。把稚鱼还给他,或者,让他陪她一起死——可没有用。
神佛沉默,天道漠然。她阖上的眼睛再未睁开,而他,依旧被遗弃在时间的荒原上,独自呼吸。
他变卖了田产屋舍,用尽全部钱财,换来一套勉强算得上体面的、绣着鸳鸯石榴的红色嫁衣,和一支不算名贵却雕工细致的桃木簪。他亲手为她换上,将那支簪子轻轻簪在她已然失去光泽的发间。然后,将她葬在了他们最初相遇的那片田埂旁。
然而,就连这最后的安宁,也未能长久。没过多久,那不起眼的新坟便被人趁夜掘开。盗墓贼或许以为能捞到什么陪葬的财物,结果只掠走了那套稍显值钱的嫁衣和木簪,留下被粗暴翻乱的一抔黄土,和空空如也的棺木。
风故知发现时,没有怒吼,没有癫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被破坏的坟茔边,看着那片空洞的狼藉,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人类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我还活着?
轩辕王死了,神兽陷入了长眠,我的爱人也永远离开了我。为什么我还会活在这世间?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世人都传,女娲神使可窥见神灵,聆听神意,可这一千年来,他从未得到过任何神的指引。
最后,他俯下身,用双手,一点一点,将散乱的泥土重新拢起,填平,转身离开。
……
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那我就自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