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中,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鱼肚白,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沈灵泽心头焦急更甚,天快亮了!
他不愿让杨凛星醒来后发现他不见人影。
当那座残破庙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天光又亮了一些,足以勉强视物。沈灵泽微微松了口气,缓缓降下了速度,但脚步未停,直冲庙门。
然而就在他身形将入未入之际,庙内突然有数点寒芒向他袭来,角度刁钻又狠辣,带着十足的力道和杀意。
是暗钉,是翎光惯用的手法!
沈灵泽心神一晃,但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奔驰中的身影硬生生拧转,腰肢回旋,同时孤阙剑已然出鞘半寸。只听“叮叮”两声,有两枚射向咽喉与心口的暗钉被他挡下,第三枚则擦着他的小腿外侧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是我!” 他稳住身形,立刻朝着庙内低喝。
庙内死一般的寂静了一瞬。
随即,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被一股大力从里面骤然推开,撞在旁边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庙内昏暗的光线下,杨凛星僵直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门外的沈灵泽。
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胡乱裹着沈灵泽留下的外袍,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长发凌乱披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死死抿着。她的右手还紧握着其它尚未掷出的暗钉,力气大到每个关节都泛白。那双总是清澈又坚定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写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恐慌,以及近乎崩溃边缘的绝望。
四目相对,沈灵泽被她眼中的情绪刺得心脏狠狠一缩。他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脆弱而绝望的神情。即便昨她夜身受重伤、濒临绝境,她的眼底也始终燃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火。而现在,只剩下一片惊涛骇浪后的灰烬。
沈灵泽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杨凛星已重重撞进了他的怀里。
不是轻柔的依偎,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必将要把他撞倒的决心,死死拥抱。
沈灵泽被她撞得倒退半步,下意识地伸手回拥,立刻感觉到怀中冰凉的身体和战栗,以及透过衣衫传来的急促到紊乱的心跳。
“凛星……”他喉头发紧,低声唤她。
沈灵泽瞬间明白了。她醒来,发现自己独自一人躺在破庙里,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他,没有翎光,没有任何人……就像当年银月村覆灭后,她独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举目无亲,天地皆敌。对于昨夜刚刚经历了风故知的彻底背叛与虐杀的她来讲,这种被独自遗弃在危险与黑暗中的感觉,无疑将她内心最深处的创伤和恐惧再一次引爆。
她定是以为……他也走了。
沈灵泽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更牢固地圈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身躯,下颌轻轻抵住她微颤的发顶。
“没事了……我在。”他一遍遍低声重复,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我在这里,哪里也没去。”
“我以为你……”
“我不会。”沈灵泽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我永远不会。”他稍稍松开一点怀抱,双手捧起她冰冷苍白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深邃而认真的眼睛,“凛星,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丢下你。昨夜是,今日是,往后生生世世,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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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内升起了橙红的火堆,沈灵泽从外面打来清水,供杨凛星简单梳洗。她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进冰凉的河水里,再抬头时,她又是变回了往日那个冷静、沉稳、能洞察一切的杨凛星。
她永远不会被打倒,只会变得更加强大,却也更加冷漠、无情。
“这是从北方部族送来的密函。”沈灵泽将信函递了过去,此时细看,不难发现信封背面封缄处,印着一枚精致的青鸟衔枝纹火漆,正是北方有娀氏部族独有的徽记。
杨凛星接过信函,利落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笺——果然是阿彩的亲笔。
她几乎是一眼便看完了,表情变得愈发冰冷,随后,她一言不发,将信重新递回给了沈灵泽。
沈灵泽接过,低头看去。
洁白的信笺上,只有用朱砂笔匆匆写就的两个大字: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