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只记得千年前，瀛御铁骑如何踏破天险，攻入昭华。

可他是否还记得——

在那之后，势如破竹的瀛御大军，是如何在横空出世的轩辕王面前，被硬生生遏住锋芒，一步步逼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先祖们，最终又是如何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退出南疆，甚至不得不签下以黑水河为界的两国盟约？

历史从来不只是单方面的凯歌。荣耀的背面，往往刻着同样深刻的教训与疮疤。

可这些话，左将军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在灼狼将军此刻沸腾的豪情与对“女人”根深蒂固的蔑视面前，任何提及失败、提及那位“轩辕王”的言语，都只会被视作怯懦与不祥，招致更深的厌弃。

他只能将这份沉重的忧虑死死压在心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默默地看着灼狼将军大手一挥，旌旗指向那片埋葬过荣耀也可能埋葬未来的绝壁险隘。

落鹰间。

这一次，坠落的会是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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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绵阳城内的小宅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炉火正旺，劈啪作响的干柴驱散了深秋寒意。杨凛星一行人围坐在正厅里，中间炭火里埋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表皮已然焦黑裂开，露出内里金黄的色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大战前夕格格不入的、近乎慵懒的松弛感。没有焦虑的踱步，没有激烈的商讨，只有炉火的温暖和食物将熟未熟时诱人的甜香。

“沈大哥，什么时候能好啊——”玉璃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擦嘴角的口水了，“不能再加把火吗？不能再快一点吗！”他都要馋死啦！！！

“你不要急。”沈灵泽温柔地笑了笑，“半生不熟的，不好吃。”

“饿死鬼投胎。”角落里的翎光冷不丁冒出一句，眼睛都没从手里擦拭的短刃上移开。

“你说谁呢！”玉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扭头就一脚踹了过去，带起一阵风。可惜脚脖子在半空就被翎光精准地攥住，动弹不得。少年气得脸颊鼓鼓，奈何技不如人，只能干瞪眼。

辉夜公主默默的朝着杨凛星的方向挪了挪，生怕这两位神仙打架，惹得小鬼遭殃。

一直安静拨弄炭火、添着柴的风故知，这时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波澜后的平静感慨：“说起来……难得发生了这么多事，天翻地覆的，我们这些人，竟还能聚在一起，守着炉火，等着过这个除夕。”

杨凛星闻言，从地图上抬起眼，看向风故知。炉火跳跃的光映在她眸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故知也看着她，眼神温和：“翻过年来，便是星儿的生辰了。今年……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杨凛星嘴角的笑意微微敛起，目光重新落回膝头那张描绘着山川隘口、兵力标记的地图上。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且等过完这一关再说吧。”

能守住绵阳城，让这座城和城里残存的人，看见下一个春天。

那便是最好的生辰礼。

“好了。”

沈灵泽用一根细长的木枝，小心翼翼地将炭火中闷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拨弄出来。表皮焦黑，冒着丝丝热气。他毫不在意那灼人的温度，徒手将其捡起，放在一旁垫着的干净布片上，他捏住红薯两端，手指微微用力，从中间轻轻一掰——

“啵”的一声轻响，烤得酥软的红薯应声而开。浓郁的、混合着焦糖与薯类特有清甜的香气瞬间爆炸开来，强势地挤满了屋内的每一寸空间，将那一点点残留的湿冷霉味彻底驱散。

“咕咚。”玉璃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盯着那冒着热气、金黄软糯的内瓤，耳朵尖都不自觉地轻轻拧动。

沈灵泽却仿佛没看见她那渴望的小眼神。他仔细剔掉一点粘上的炭灰，然后将其中烤得最均匀、色泽最诱人的那一半，稳稳地放在了杨凛星面前的木片上。

动作自然，理所当然。

杨凛星正看着摊在膝上的简陋地图，鼻尖微动，抬起眼，对上沈灵泽沉静的目光。她没说什么，只极轻地扬了一下嘴角，伸手接过。

屋外，山风凛冽，夜幕低垂，一场决定生死的埋伏已箭在弦上。

屋内，炉火噼啪，红薯甜香，有人将第一口温暖，默默递到了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