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点布帛蜷缩成焦黑的残骸,缓缓塌陷在灰烬之中,杨凛星才终于又开了口:
“你们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吧?”
沈灵泽极轻地“嗯”了一声,徐缓道:“‘醉红’的解药已按户分发下去,眼下确有一批人恢复了神智,能起身,能说话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并无多少轻松,“只是那毒拖得太久,耗尽了底子,伤了根本。人醒是醒了,可身子骨像被淘空了的米袋,精气神都虚得厉害。想要真正养回来……需要时日,更需要安稳和活路。”
杨凛星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若骤然将全城百姓聚集,动静太大,恐招瀛御耳目猜疑。”沈灵泽声音平稳,解释道,“故而,我只从已清醒的人里,寻了几位尚存风骨的读书人,将眼下危局与守城之要,拣能说的同他们分说明白。”
他略一停顿,语气中透出些许审慎的信任:“自然,其中牵扯公主身份、两国旧事等关节,暂且按下未提。只道外敌将至,家园将覆,需同心协力,固守待援。”
“之后如何将这番道理,用百姓听得进、信得过的方式传开,便交由他们私下分说了。”他抬眼,目光沉静,“昭华国历来尊师重道,敬重读书明理之人。这些人……自有他们的办法。”
沈灵泽说完,定定地看着杨凛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杨凛星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我们刚入绵阳城时,清荷姑娘曾说过,瀛御人能如此顺利入城,布下‘醉红’之局,是因他们与城中的西方百里氏,早有勾结。”
沈灵泽眸光一凝,颔首道:“自然记得。”
“他们伙同内奸送了绵阳城这么一份‘大礼’,昭华作为礼仪之邦,又怎能不回礼呢?”杨凛星的指尖轻轻划过桌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昏暗的光线里缓缓落下,重如千钧:“我便要他们也都亲口尝一尝,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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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阿蒙哥,你说奇不奇怪?”小兵嘎一仰脖,把碗底最后那点混着油星的汤汁灌进肚里,响亮地打了个嗝,咂咂嘴道,“这汤吧——前两日我早说喝腻了,火头军那却都说没得换,我还跟他们骂来着。”
老兵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嚼着嘴里那块发柴的肉。
小兵嘎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嘀咕:“结果今天我一喝,嘿!别有滋味,竟还越喝越上瘾了。”
“噤声!”老兵眉头一拧,低斥道,“军营重地,岂容你嬉皮笑脸、评头论足?!”
小兵嘎脖子一缩,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可嘴上还不服软,嘟囔着:“行军打仗……这仗也没见打起来啊?都窝在这儿多少天了,将军就让咱们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跟养猪似的……”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将军大帐,“这到底还打不打了?”
“将军自有韬略,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再多嘴,仔细你的皮!”老兵语气更厉,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缓缓移向了那顶沉默的、帐帘紧垂的将军大帐。
话是压下去了,可他心里那点嘀咕,却和小兵嘎的一样,越泛越大——将军到底在等什么?这按兵不动的日子,还要熬多久?那汤里突如其来的“好滋味”,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蹊跷。
他永远也不可能想到的是,此时的将军帐内,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厚重的帐帘隔绝了内外,浓重的血腥气与一种奇异的甜腻药香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地上散落着打翻的杯盏和撕碎的军报。那位白日里还威风凛凛的瀛御将军,此刻正瘫倒在冰冷的毡毯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眼珠暴突,布满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夹杂着断续的、近乎呻吟的哀求:
“饶……饶命……饶……命啊……”
“将军这是干什么?”杨凛星好整以暇地坐在原本属于将军的主位上,居高临下,指尖把玩着一把细长轻薄的小刀,语气里带着浮夸的惊讶,“‘醉红丸’这样好的东西,可是我特意为将军调制的提神佳品,怎么将军享用之后,非但不谢我,反倒给我行起如此……隆重的大礼来了?”
“你、你……我已经,都按照你说的做了……”将军从剧痛的间隙里挤出断续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颤抖和哀求。
“我没说你做的不好呀?”杨凛星轻笑一声,在血腥弥漫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她随手从散落的文书中拈起一张空白的军报信纸,轻飘飘地放在将军因痉挛而不断抖动的眼前。
然后,她将那柄小刀,刀尖向下,稳稳地立在了信纸的正中央。
她俯视着他,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吐出的字句却斩钉截铁:
“只是,我还希望将军能做得更好。”
“将军,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