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千两黄金折算后,被杨凛星分成了许多份,有的送往了伽淡村,有的送去了那些囚徒的家中,有的送往了慈祐樘……至于她们自己,半分都没剩下。
温孤眠道:“眼下时局动荡,你们想去往何处?”
“南部。”杨凛星想了想,若无意外,最后的灵兽应该就在南方部族的某个地方。
“南部?”温孤眠不赞同的皱起眉心,“南部大旱不断,又紧邻瀛御国,多年来边境屡遭进犯……南方部族的人挤破头都想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你们偏要过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杨凛星没办法回答她,只好保持沉默。
好在温孤眠也不是那等死缠烂打之人,她刚刚掌权,李耀留下的一大堆烂摊子还等着她去解决,她也没那么多功夫管她们的事。
“你有需要尽管告诉陈嬷嬷。”
杨凛星咧嘴一笑:“多谢家主。”
恰在谈话收梢之际,一道急促的身影踉跄而入,竟是温孤咏。
他与平日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判若两人——眼眶通红,乌青深重,连衣衫发髻都透着一股潦草,俨然是彻夜未眠的颓唐。
温孤眠见状面色愠怒,斥道:“你这身模样打扮成何体统!”
温孤咏对母亲的愤怒与责问置若罔闻,他亦步亦趋的走向温孤眠,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盯着她。
温孤眠被他看的心里有些发毛,冷声道:“看着我作甚?你……”
“是真的吗?”温孤眠轻声道。
温孤眠顿了顿,几欲张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我问你是真的吗!”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颇有股不听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意味。
陈嬷嬷眼见气氛不妙,赶紧上前来劝解道:“咏哥儿这是打哪儿回来的?是不是累了,先去屋里歇歇脚吧……”
“嬷嬷,”温孤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先下去。”
陈嬷嬷都下去了,杨凛星自然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她迅速起身离开,将此地留给这对母子。
“为什么?”温孤咏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深重的绝望,“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您要这样说父亲?为什么您总是……那么讨厌他?他明明……他明明一直都在努力得到您的认可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多年的困惑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父亲李耀或许能力平庸,或许不得母亲欢心,但他始终是温孤家的家主,是维系这个家族表面平衡的人。他无法将记忆中那个会对母亲露出讨好笑容、会耐心教导自己处理族务的父亲,与传言中那个囚禁无辜、手段残忍的恶魔联系起来。
温孤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认可?”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笑,却比哭更让人心寒,“你告诉我,我该如何认可一个将温孤氏数百年清誉踩在脚下,用无辜者的鲜血和骸骨来堆砌他权力高台的人?”
“不是的!父亲他不会……”
“他不会?”温孤眠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那你告诉我,忘忧阁地下三层那几十个被割去舌头、打断手脚的囚徒是从何而来?那些被他当作玩物随意赏弄、最终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的人又该如何解释?那些被他当作礼物送往各部族权贵床榻之上的少年男女,他们的冤屈又该向谁诉说?!”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温孤咏骤然苍白的脸。
“你以为他这些年是如何让温孤氏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靠的是祖辈留下的余荫?还是他李耀那点可笑的手段?”她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讽刺,“他靠的是贿赂,是胁迫,是将我们温孤氏最珍视的‘风骨’碾碎了,去迎合那些肮脏的欲望!”
温孤咏踉跄着后退一步,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可怕的字眼。“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当然不知道!”温孤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心,“因为我,因为族中尚存一丝良知的老臣,都在尽力替你遮挡这些污秽!我以为能将你隔绝在这片泥沼之外,让你至少……至少能像个真正的温孤氏子孙那样,光明正大地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可现在,你告诉我,你要为了维护这样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来质问你的母亲,为何‘讨厌’他?”
温孤咏彻底僵在原地,母亲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过往的认知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父亲偶尔流露的阴鸷眼神、府中莫名消失的下人、母亲日益冰冷的侧脸……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
“所以……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了,父亲他是滥权残害百姓的恶人,而母亲您……您……”豆大的泪珠从温孤咏的眸子里滑落,他颤抖着,用尽浑身的力气去压下心中那份无语言表的痛苦。
“您不爱父亲,也不爱我。”他终于说出了十几年来萦绕在他心头的猜测,“原来我只是您用来与他争权的筹码,原来您真的不爱我。”
所以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我送的花,也被你随意丢弃。
温孤眠怔愣的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儿子,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
但直到最后,她都留在原地,没能踏出一步。
我恨你,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可我也爱你,因为你也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