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孤眠!”李耀终于按捺不住,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怒火。
看着他暴怒,温孤眠反而是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他恨声道:“既然如此,我们走着瞧。”
“滚吧。”温孤眠一字一顿:“我等着看你生不如死的模样。”
就像当初的她那般。
-
正如温孤眠当日所放出的狠话那般,一则关于温孤氏家主的谣言——
应该说是秘闻,如野火燎原般,不消几日便传遍了街头巷尾。
东方部族最坚实的支柱,温孤氏一族当代家主,竟在暗处将赌场化作修罗场。那些在赌局中倾家荡产的无助者,被他以债务为枷锁,囚于暗无天日之地,受尽非人折磨。
说折磨已经是美化了。
李耀的囚牢,是一架精密的权力筛网。
他将那些无力偿还赌债的囚徒分门别类,物尽其用。年幼懵懂的,便施以恩威——几顿饱饭、几句温言,辅以地牢深处的惨叫为背景,便能将未经世事的少年驯作死士,成为他遍布东境的耳目。
姿容出众的,无论男女,皆被仔细调教,如同打点最珍贵的礼品,秘密送往各部族权贵的府邸。他们是活生生的贿赂,是缠绕在权力之树上的藤蔓,将温孤氏与东境的命脉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至于那些年迈、丑陋,或硬骨难啃,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便成了他宣泄残暴的工具。一碗哑药灌下,几记重杖打断筋骨,将他们变为无声无息的残缺之物,囚禁在私密的别院里,供其与心腹在酒酣耳热时肆意凌辱取乐,如同对待可以随意拆卸的玩偶。
这暗无天日的循环,已成为忘忧阁地底,一条流淌着血与罪的暗河。
曾经一个在街头靠卖字画为生的朗朗君子,在这么多年的权力角逐中沦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李耀!”温孤氏族中最为年长的一员怒不可遏的指着端坐于正位的家主,“外面的流言蜚语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当真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丑事?!”
李耀不语,稳如泰山,宽大袖袍下的手却紧紧握住,几乎就快要陷入掌心。
他多年来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此刻正如流沙般从指缝中流出。
“他自然不会认。”
众人骤然回首,只见温孤眠不知何时立于门前,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冷冽的边。她未看李耀,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在场每一位族亲的脸。
“但我更想问诸位一句,”她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入厅堂中心,“列祖列宗在上,你们可还记得自己姓温孤?”
她停在中央,霍然转身,袖中一卷帛书滑落,被她扬手展开,其上墨迹淋漓:
“是否都忘了,我温孤氏立足东境数百年,靠的不是谄媚权贵,不是残民以逞,而是‘风骨’二字!”她指尖猛地指向李耀,“而此人,以我族之名,行魑魅魍魉之事,将忘忧阁化作噬人魔窟,囚禁无辜,戕害性命,以同胞血肉为进阶之梯!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尔等今日若还要维护于他,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我温孤氏的列祖列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族老们面色剧变,有人羞惭低头,有人冷汗涔涔。那最初发声的老者颤巍巍站起身,痛心疾首:“大小姐所言……可是真的?!”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李耀,那目光中的怀疑、惊惧、乃至愤怒,终于汇成了决堤的洪流。
“够了!”李耀猛地起身,脸色铁青,终于维持不住那伪装的平静,“成王败寇,何须多言!若非我殚精竭虑,温孤氏焉有今日之势!”
“势?”温孤眠冷笑截断他的话,“是遗臭万年的势,还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势?”她目光转向门外早已待命的家族护卫,声音斩钉截铁:“拿下!”
护卫略一迟疑,但在数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默许的注视下,终于上前。
李耀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架住臂膀,他奋力挣扎,目眦欲裂:“温孤眠!你敢——!”
温孤眠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素笺,并非族规,亦非罪状。
那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休夫书。
她将纸张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上,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不是温孤家主拿你,”她俯视着他,眼神里是彻底的冰冷与决绝,“是我,温孤眠,今日休弃你这无德无行,玷污门楣之徒。”
“从此刻起,你李耀,与我温孤氏,再无瓜葛。”
李耀死死盯着那封休夫书,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被护卫拖着向后退去,目光却像淬毒的钩子,牢牢钉在温孤眠脸上。
温孤眠不再看他,她转向满堂族人,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历经风雪摧折后,终于重新立起的家族脊梁。
“即刻起,由我继任家主。”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堂,“第一,彻查忘忧阁及所有关联暗桩,释放所有被囚之人,倾家族之力予以补偿抚恤;第二,重整族务,肃清流毒。凡有助纣为虐者,主动交代,可从轻发落,若有隐瞒,严惩不贷!”
族老们相视片刻,最终,由最年长那位带头,向着温孤眠,深深一揖。
厅外,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檐下悬挂的、刻着“温孤”二字的古老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