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郑伊人已经醒了,护士正站在床头小声跟她讲着病床边按铃的使用方式。
看见甘芷进门,郑伊人一把抓住窗沿,整个人从靠在床上的姿势凭空挺拔起来。
她像是一秒就从病弱状态切入了战斗状态,没好气地说:“呦,这是谁啊?你还知道回来啊?”
护士被这火药味吓得一卡壳。
“没事,您接着讲。”甘芷把热水瓶放在床边,又轻飘飘地瞟了郑伊人一眼,“还有力气挖苦人,我看你是好得差不多了。”
护士讲话的语速原地快了两倍,迅速地把所有注意事项都说完,一闪身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陈一山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很无所畏惧地迎接了郑伊人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她就这么跟郑伊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问甘芷:“需不需要我留给你们一点时间?”
甘芷其实觉得没什么需要。
但看着郑伊人阴得就要滴下水的脸,她还是把热水瓶拿起来塞给了陈一山:“出门左拐,你去打水。”
“我认路。”陈一山伸手替甘芷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放下手时手指从甘芷的脸颊边轻轻蹭过,动作轻柔又暧昧,“你忘了?前几天不都是我去倒得水吗?”
甘芷沉默三秒,一把把她的手拍开了。
陈一山不以为意,朗声笑着推门出去了。
门一关,郑伊人就双眼一瞪,问:“那个女的是谁?”
甘芷反问:“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郑伊人的声音越来越响,“不关我事你回来找我干什么?你怎么不干脆等我死了再给我收尸?这么不乐意在阳间见到我你去阴间见啊?”
甘芷站在她床前,沉默片刻,平静地说:“等有一天你到了阴间,我们就可以再也不见了。”
“你说什么?”
“我说人终有一死,等人死了,我们两个人之间阳间这一世的血缘断了,也就不用继续相互为难,到时候大家都自在。”
“你是什么意思?”郑伊人几乎破音,“你咒我现在去死?”
“我没有,你没必要你们激动。”甘芷盯着郑伊人激烈起伏着的胸口,担心郑伊人会不会这么把自己喘晕过去,“我只是想告诉你,死后的事情我管不着,但你现在还活着,那你就算不乐意看到我也没办法,因为在这里除了我,已经没有别的人管你了。”
郑伊人一把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她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过风一般的声音,但急促地喘息过后,她竟然稳住了自己没有倒下。
“你别跟我扯这些不相关的。”郑伊人追问,“外面那个女的跟你是什么关系?”
甘芷沉默片刻,走到郑伊人的床边,把郑伊人贴着输液针的手挪到一旁,然后伸手按住了郑伊人的脖颈。
那是温热的、跳动着的生命。
甘芷的指尖在郑伊人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在郑伊人冒出鸡皮疙瘩的同时,收回了手。
“妈妈。”甘芷用这个生疏地称呼说,“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我只对女人有感觉。”
郑伊人声音冷硬:“你这是病。”
甘芷微微抬起眼,忽然笑了。
十六岁的时候,甘芷被郑伊人点破一句“喜欢女生”,就能当场竖起浑身最尖锐的刺,用能找到最刻薄的语言来还击。
而此刻,二十六岁的甘芷跨过无声的时间,一眼就看透曾经的那个自己虚张声势背后的恐惧,她近乎平和地弯起一点眼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没有滥交、没有插足、没有作恶,我只是喜欢的人是一个女生而已。你要说这是病,那你告诉我,一个‘健康’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不像是在回答郑伊人,反倒像是在用温和平静的姿态回应十年前那个彷徨的自己。
“健康的女人应该喜欢男人!你不要跟我强词夺理!”郑伊人吸了一口气,勉强摆平自己大怒之下乱飞的一对眉毛,压着声气对甘芷说,“我知道了,小芷,你是不是小时候总去我工作的地方,觉得那些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的样子很恶心?所以你才会接受不了男人?”
郑伊人说的是她刚去站街的时候,每每混迹在夜场的KTV忘记回家,小甘芷就会找过来,小小的身影奋力推开包厢门,穿过一屋子衣衫不整的男女找到郑伊人,然后拽着郑伊人的衣角小声央求她带自己一起回家。
郑伊人看着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时无法把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和现在的甘芷重合在一起。
她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想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甘芷不再在自己彻夜不归时出来找她了呢?
但那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郑伊人抛开它,接着说:“可是我告诉你,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不然你以为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身体的欲/望!你要去接受它、再去满足它!”
偌大的病房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病房的窗户没合拢,一缕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窗帘打了个旋。
甘芷盯着那片飘飘荡荡的窗帘看了片刻,忽然说:“我知道什么是欲/望,我也知道怎么去接受它和满足它。”
“我见过你是怎么对那些男人的,我跟她,我们和你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甘芷的目光扫过陈一山提着热水瓶离开的那扇门。
“不可能!这不可能!”郑伊人摇着头说,“你这是病!”
“那或许是吧,或许我一直都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甘芷伸手把窗帘卷了起来,“你只能选择接受它,或者接受不了,你就忽视它。”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
“是啊。”甘芷说,“没有枉费我这么多年努力。”
郑伊人的后槽牙狠狠一紧,她猛地闭上眼,把头扭到一边,干脆把甘芷连带着她的性取向一起当作一团空气给忽视了。
甘芷乐得如此,她甘之如饴地往墙角一贴,也不说话了。
陈一山推门进来时,就感觉母女两人间的气氛莫名的诡谲。
甘芷从她手里接过热水瓶,拿出保温杯给郑伊人倒了一小杯热水放在床头凉着。
郑伊人不说话,但眼神死死粘在她身上,眼珠跟着甘芷的动作缓缓从左边转到右边。
甘芷就这么被她盯着好几分钟,她无所谓,反而是旁边的陈一山看不下去了,一步迈到甘芷面前,挡住了郑伊人的视线。
“阿姨?”陈一山试探地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郑伊人冷笑:“我能有什么事?”
下一刻,陈一山眼前一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当空向自己砸来。与此同时,身边的甘芷像是早有防备似的,一把把她扯开。
陈一山被甘芷扑在了墙面上,甘芷整个人伏在她的身上。
紧接着,两人耳边响起一声玻璃砸在地面上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