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就好。”杜阿姨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放得更轻快了些,“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事业也稳定了,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妈知道你眼光高,这不,王阿姨给介绍了好几个姑娘,我看条件都很不错的,照片我都看过了,人也个个好看……”
我的心微微一沉,捏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哥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我以为他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冷淡地拒绝,或者干脆沉默。
然而。
他抬起脸——准确地说,是抬起了他那被气泡笼罩的下半张脸——目光似乎平静地扫过杜阿姨带着期盼的眼睛。
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看到气泡下方那点微动的下巴线条。
然后。
他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
“行。”
“年后可以看看。”
啪嗒。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等他们任何一个人看过来,我火速捡起筷子装作只是手滑,实际上也的确是手滑。
心脏像是被攥紧,闷闷地疼,手能不滑么。
他竟然答应了?那个曾经用冰冷眼神和沉默气泡对抗一切的哥,那个在月光下跪得笔直的哥,就这么……妥协了?
也对,两年了,气泡都凝固了,人凭什么不能?
一直反复栽在我这种人头上才是傻。
挺好,都他妈挺好。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我吃饱了。”我放下碗筷,声音有些发涩,“还有几道题没做完,我先回房间了。”
“哎,再吃点啊,年夜饭呢……”杜阿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了,真饱了。”我没回头,径直起身离席,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的喧闹和电视里喜庆的歌声。我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涩意。
时间磨平了很多棱角。
杜阿姨的愤怒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安排。单叔叔的沉默里多了几分无奈和疲惫。哥……变得更沉稳和隐忍,也学会了妥协。气泡停止膨胀了,像个丑陋的帽子扣在他头上,遮住了眼睛,只留下一张嘴。这张嘴刚刚用来答应相亲。
而我,我也学会了把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用一张平静的面具示人。
像个正常人一样。
读心术连同那些扭曲的、炽热的、带着毁灭快感的爱恨一起,被时间封存。可有些东西,它没有消失,只是沉潜到了更深的地方,像河床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哥答应相亲的那声“嗯”,像一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那扇我以为已经锁死的门。
那扇门后面,不是什么爱恨情仇,而是一片荒芜的、自暴自弃的废墟。
福星……契约……气泡……林深……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清晰又模糊。
我的命运像一场荒诞剧的剧本,而我曾是其中歇斯底里的主角。现在,剧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主角似乎也换了心境——在废墟里安静地坐着,等着看这操-蛋的剧情还能怎么演。
是那份深埋心底的、无法言说的情感,它还在。它没有被时间冲淡,只是被包裹上了一层名为“成长”的硬壳,变得更沉,也更痛。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簌簌地抚过玻璃。看着那白茫茫一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哥的嘴唇,说“可以看看”的时候,抿得真紧啊。不知道亲上去,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其实是软的?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锁舌弹入的声音。
我以为是杜阿姨不放心跟了进来,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点疲惫和疏离:“阿姨,我真的吃饱了,让我看会儿书吧。”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沉静的、带着压迫的……存在感。
我猛地转过头。
单黑砚站在门口。
房门被他轻轻带上,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形挺拔。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气泡之下,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气泡下方,那挺直的鼻梁和漂亮的薄唇。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我。
我们两人无声的对峙,彼此间那根从未真正断裂的、紧绷的弦,在寂静中发出无声的嗡鸣。
我感觉,这根弦要断了。
我长大了吗,好像也没有,我在这一瞬间好像又变矮了,回到了需要踮着脚去够他脸颊的男孩身上。
我依稀记得我曾经有想过要给他两个脸颊吻,但是,后来我给了吗?
我忘记了。
房门外是杜阿姨和单叔叔,哥或许是借口去阳台抽烟,拐了个弯进到我卧室里来了。
哥,你现在过来,是想干什么呢?
我突然好想把手上的作业撕了,然后用我的嘴去撕他的嘴,告诉他我爱你是本能,是你从未失去的,是你不必担忧失去的,不爱你才是谎言。
我会被叔叔阿姨打死吧,好幼稚的想法。
我果然没长大。
单黑砚突然开口,而话语里那一本正经的内容和我脑子里的混乱形成了巨大反差,以至于我差点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多有重量。
“一个新年礼物送给你。”
“我找到福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