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零三郎动了些恻隐,正要将所见尽数道出,却被脚边大黄,倏然挠起裤腿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朝着大黄龇牙的方向望去,匝匝雨幕之外,依稀可辨是那日欺凌三万零三郎的恶徒。
“汪汪汪——”
走啊,再不走……
大黄急得用口去叼三万零三郎的裤腿,拽着他往城外去。
同样地,那三名恶徒亦通过动静,认出了一人一狗与风无碍,大步向他们追来。
边追,还边吩咐第三人:“快,快去报告星使大人,别叫罪奴给跑了!”
与此同时,风无碍亦再一次,不抱希望地询问。
“这位小哥,你可曾见过一名,系着鹏鸟腰裙,身高七尺的女寿比人?”
电光石火间,三万零三郎听见自己仓促开口,指着远处,模糊得看不清轮廓的群峰道。
“此山过去,再拐过八道山谷,便可寻着那女寿比人。”
须臾,两名恶徒已扑上来,被三万零三郎与大黄死死缠住,无论如何摔打也不松手,只在心中反复默念。
“爷爷教导,做人要知恩图报!”
……
靠着三万零三郎的拖延,风无碍逃逸出了洛川城。
她无暇顾及旁人,她甚至顾不上自己,她的心中,只有叶荃婵的安危!
就在今日,叶荃婵同她说,“等取回最后一件,为叶观林定制的铠甲,便立即离开”时,她就已经感到不对劲了。
直至她无意间,听到店小二们在商讨,待叶荃婵一死,便如何夺取她的眼睛,这才坐实了她的不安。于是,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冒雨逃出了客栈,一路寻了出来。
滂沱大雨,浇不灭她心中的焦惧;
陡峭山路,拦不住她焦灼的步伐。
嘈杂的雨瀑,掩不下心中,一声更比一声高的祈祷。
“阿姆,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阿姆,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失了双手攀爬,每每滑倒,便只能以双肘艰难支起,再忍着新磕破的伤口,继续赶路。
雨水越来越大,浇得风无碍几乎睁不开眼,几经波折,终于叫她来到了笔架山,果然听见了叶荃婵气急败坏的声音。
“堂堂一介上人,乍地如此不守信用,说好今日还我双手,却一再食言!”
须臾,风雨中,又传来一道老迈叫嚣的声音。
“如今双手已与我百脉融合,谁又说得清是谁的手,你如此能说会道,便下地府告状去吧!”
争论过后,是一记机关兽暴击的巨响。
借着天上闪烁的雷光,可依稀分辨,那是一具比寿比人还高出二倍的机关兽,随便一拳,便能山崩地裂。
风无碍见状,骇得胆颤心惊,上山的动作又加急了几分。
边爬,边喊:“阿姆,不要手了,你快回来,咱们回献羊村去!”
脸上汹涌的溪流,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可山上的机关兽并不打算放人,依旧追着叶荃婵穷追猛打,纵使她有筑基的修为,也难近身伤机关兽半分。
风无碍见机,蓄意绕到另一旁,冲上去拦着操纵机关的天工上人,向他恳求。
“手我不要了,别伤害我阿姆,放她离去!”
此时,杀红了眼的天工上人,哪里还有闲心听旁人唠叨,见有个人影挡在眼前,当即想也不想,一脚将她揣下山,并撂下狠话。
“等收拾了大的,再来收拾小的!”
好巧不巧,风无碍摔落的方向,恰好是两峰之间的狭谷,虽离峰顶不高,却陡峭得吓人。风无碍被卡在当中,又无两手攀援,只能单靠两脚攀爬,每每上前两步,便摔下三步,与其说她在登山,倒不如说,她在反复折腾自己。
三年来,自她以罪奴身份行走人间,曾遭受过皮肉之痛一千八百回,骨折八百九十六起,内伤二百五十三次。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比得上眼下的痛苦!
与此同时,山上的打斗近在咫尺,她眼望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被机关兽一拳一拳钉入山石,心如刀绞!
“阿姆,阿姆……”
风无碍痛哭着,在峭壁上,攀上又滑落,攀上又滑落,心越是急,摔得就越快。
此刻,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恨自己无能!
倏然,她奋力蹦起,用嘴紧紧咬住峭壁上的一缕杂草,等两脚也固定在下方后,又再次蓄力蹦起,再次紧紧攀咬住一截秃枝的灌木,以此来向上攀爬。
很好,很好,又上升了一段。
风无碍暗自庆幸,可惜她的双眼就没那么幸运了,在她咬下木枝时,不小心被其上繁杂的秃杆给戳破了。
“啪”一声很轻微的破音,风无碍便失去了视觉。
她不敢声张,不敢痛呼,不敢哭泣,因为只要她一松口,又会前功尽弃,唯有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持续向上。
猛地一蹦,又是一段距离,叫她不幸地咬到了尖凸的顽石,非但无从下口,还磕破了两颗门牙。
耳边窸窣的声音,是下落中,衣帛与皮肤,被杂草与枯枝磨损的声响,风无碍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仿佛感同身受般,此刻竟叫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丹书真人的“镇畤”一说,比起那个被五疆镇守的无名者,她又何尝不是被命数、被世道镇压的可怜人?
一倏间,血泪和着雨水汩汩淌下。
“不甘心啊,不甘心……”
风无碍心中喟叹着,口中仿佛赌气般,最后奋力一咬,不成想,竟叫她咬到了一戳毛茸茸的物件。
紧接着,耳畔“嗷”一声惨叫,继而,风无碍整个人,便被甩上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