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往前走，冷白的主光源从嵌入岩层的灯板均匀洒下，照亮了数排流淌着幽蓝或淡绿数据流的透明显示屏。

空气中弥散着极淡的臭氧与低温金属的气息，还有一种高级别无菌室特有的、近乎无味的“洁净感”。巨大的服务器阵列沿着岩壁排布，散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规律而又机械。这里的一切，都让顾萧亦回想起那个折磨了他无数日日夜夜的实验室，他的胃中涌起一阵恶心感。

强忍下胃中的灼烧感，顾萧亦握紧了拳头，跟着提姆来到区域中央，那里是一台如同一颗放平了的巨大水滴的仪器，正是此次为顾萧亦准备的检测仪器。

它的外表是银白色，外形流畅、近乎椭圆，表面是哑光材质，吸收着周围的光线，显得深邃而内敛。

舱体上方有一道弧形的透明观察罩，此刻正散发着淡绿色的柔和光泽，上面的字幕显示正处于待机中。

提姆在机舱表面验证了指纹，手指在显示屏上点了几下，侧面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张同样银白色泽的平台缓缓移出。平台并非坚硬金属，而是一种自适应材料，躺上去之后它会精密地贴合人体曲线，既提供支撑，又毫无压迫感。

顾萧亦又看了提姆一眼，才深吸了一口气，如同赴死般平躺在平台上。

自适应材料温柔地托住他，但这触感……太像实验室里那具会读取他神经信号，名为“摇篮”的禁锢椅了。

只是那时包裹他的是冰冷的胶质，此刻是温润的材料。但那种被包裹、被分析感受，与之如出一辙。

“不要紧张。”提姆压低声音安抚道，才操作屏幕让平台归位。

舱门闭合后，并没有如顾萧亦预想中那样亮起刺眼的光，而是无数细如微尘的淡蓝色光点，仿佛星云般在舱内悬浮、流动。它们并非无序，随着扫描程序的启动，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精准地汇聚、编织成一层层不同形态的光网，从头到脚包裹住里面的人。

仪器没有可见的机械臂或探头，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银色内壁上有如水波一般的纹理，那是集成在材料内部的、纳米级的传感与发射单元在工作。它们能释放多谱段不可见光、微观声波阵列甚至极微弱的磁场，从原子到器官层面进行无接触的透视与聆听。

舱体正前方的巨大主屏幕上，扫描开始后，首先浮现出的是一个由发光线条勾勒出的极其精细的人体能量脉络图，接着，旁边分层展开分子级的化学成分分析、神经电信号传导模拟图，以及最深层的、针对异常生物印记和外来物质的差分扫描结果。

整个扫描过程安静的让人心悸，只有仪器内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微振。然而在顾萧亦的耳中，这寂静被无限放大，逐渐被记忆里各种仪器尖锐的嗡鸣、冰冷的指令声所覆盖。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分辨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即将将他吞噬的过去。

顾萧亦的心脏因恐惧而狂跳，不是害怕被检测出来什么异常，而是因为躺在这个地方，就仿佛躺在实验室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无数披着人皮的兽打着为了全人类的旗号，带着让人窒息的恶意向他袭来。

鼻尖仿佛出现那种甜腻中带着令人作呕的消毒水的气味，与那股熟悉的营养液气味，似乎要将他带回那个黑暗的不愿回想的环境中。

他呼吸急促，手紧紧抠住裤子的两侧，死死瞪着眼，生怕一闭上眼，那些穿着白衣，内里却被无数鲜血染红的噩梦一般的存在就会出现在眼前。

就在他即将陷入更深的恐惧中时，检测终于完成了。

那些如同星云一般的光点和内壁上的波纹都消失不见，舱门打开，平台平缓的滑出。

顾萧亦犹如脱力般躺在上面，冷汗这才缓慢地从全身冒出来。

“你怎么样？”提姆急忙冲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顾萧亦想对提姆点点头，但他实在没有太多的力气来做这件事，只能看着提姆眨了眨眼。

他实在好累，从精神到身体都仿佛刚打了一场仗，此时此刻有提姆在身边，他只想闭上眼好好休息一会。

提姆看到顾萧亦的眼睫无力地垂下，心脏猛地被攥紧。他甚至没等平台停稳，就半个身子探入舱内，手臂穿过顾萧亦的膝弯和后背，将人从冰冷的仪器上捞起，牢牢锁进自己怀里。

就在他动作的同时，主控台方向，某个始终静默的监控摄像头，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角度。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检测完成。目标出现严重应激生理反应，我必须立刻带他撤离进行稳。所有数据已同步，分析报告我会在确保他安全后进行处理。”他没有等待回复，或者说，他知道不会有任何回复。

他抱进怀中虚弱的人，转身大步离开。

他能感受到那道无形的、沉重的目光，一直烙印在他的背上，直至他踏入离开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将蝙蝠洞那沉重的压迫感隔绝在外。

提姆低下头，在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用嘴唇极轻地贴了贴顾萧亦汗湿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