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千丞纵容一笑,叹息道:“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也有混沌的灰色地带,人亦如此。丫头,若你一生都在执着绝对的是非分明,是很累的。”
“……”
“天地间有阴阳二气,掌管阳气的称为‘神’,掌管阴气的称为‘鬼’。朗朗乾坤,三界六道,万丈红尘,人界居中,渺小而短暂。”
“……”
“唯有人的身上汇聚了阴阳二气,亦可说同时有了神性与鬼性。一个再良善的人,心中亦会有刹那间的恶念;一个再不堪的人,也有触动心底的柔软。”
“……”
“太极八卦,一个圆被分成黑白两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立统一,辨正和谐。世人所谓的圣贤大儒,品性高洁,高山仰止,这一生修的不过是用‘神性’压制‘鬼性’。”
“……”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佛’在压着‘魔’,这‘佛’可以是原则、底线、信念,亦可以是敬畏、恐惧、怯懦。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尝试去推倒一个好人心中的‘佛’。”
南星深吸一口气,步千丞的意思她懂了,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善与恶,也就没有绝对的是与非。
世事无常,凡事因时因势会导向不同的结果,立场差异决定了每个人走的路不同,如慕燃,也如她自己。
步千丞温柔一笑,继续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说,丫头,你很勇敢,勇敢地训练,勇敢地长大,勇敢地独自一人面对所有的一切。”
“……”
“勇敢,并非无所畏惧,而是明知前路艰险,虎狼环伺,依旧迎难而上,即便遍体鳞伤。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并非牛犊真的不怕虎,只是不知虎的可怕。”
“……”
“越是接近对方的高度,越了解对方的强大,便会愈发心生敬畏。当畏惧达到极点,你也会伴随着成长,方可与之匹敌。以颤抖之心追赶,以敬畏之心挑战!”
“……”
“这是一种极尽残忍的成长过程,而这,正是你自小的经历。我想说的是,我愿你的狠辣无情是面对真正的敌人,而非对你真心以待之人,手中刀锋始终向前,始终,捍卫初心!”
看着南星眼中的光渐渐失焦,渐渐空远,步千丞淡笑着道:“只有身处黑暗,方知光明的可贵,我只愿你,堕入深渊,始终拼尽全力向着光明挣扎,即便只是伸出一只手,给旁人拉你一把的机会,而非在深渊中沉沦堕落。”
“……”
“身陷泥沼并不可怕,心之蒙尘才最是无望,挣扎许是很累也很痛,但请你不要放弃,只待浴火重生,暖阳当空,驱散阴霾,重新辐照心间。”
这一夜,南星抱着双膝呆坐良久,步千丞则陪在她身边,不再多言,只一边煮茶,一边守着深夜,等待黎明。
当第一缕旭阳透过窗棂照进房中时,南星慢慢抬起红肿酸痛的眼眸,看向窗外。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驿馆的小院中,几株孤零零的迎春已迫不及待地伸出嫩绿的触手,感知春的温暖。
南星呆看了良久,轻声道:“多谢。”
步千丞看了她一眼,勾唇一笑,又饮了杯热茶,却未再劝说一个字。
他虽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梦到些什么,但能感觉到,小丫头正处于极致的迷茫与混乱中,所以他昨夜破天荒地唠叨了那许多,只愿一两句良言能将她从深渊中拉出。
人生有无数岔路口,某一时刻的选择,可能会将人生导入截然相反的方向。
步千丞并不知自己的话有没有用,只是尽己所能,望南星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莫要给人生留下不可弥补的遗憾。
***
因着南星状态不佳,步千丞做主,两人又在驿馆中多歇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晨曦微露,两人两骑便驶出了驿馆,向着西南方而去。
终于抵达神剑山一代,步千丞于山道中勒停了座下骏马,仰望绵延百里的群山,似是一只静卧的雄狮,暗藏着无尽的危险。
他看向身侧的南星,问道:“确定要自己回去吗?”
南星点点头,眸光坚定,“有些事我要亲自去问清楚,再说,以你的身份,也不适合出现在神剑山吧?”
步千丞笑了笑,确实,圣鸣山和玉星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圣鸣山人不会贸然踏足玉星宫的领地,以防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垂眸思量了一番,从腰间掏出一支信号弹,扬手扔给了南星,“若遇险情,可燃起此物,无论我在何处,总能瞧见。在下答应过王爷,会护你周全,丫头,莫要让我食言啊!”
南星凌空接住那枚信号弹,沉默良久,卷翘的羽睫垂下,覆盖住了明眸,投下一片暗影。
她收起信号弹,冲步千丞拱手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打马扬鞭,一骑绝尘,向着神剑山而去。
步千丞驻足在原地,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广袤密林之中。
群山依旧,葳蕤苍茫,他的唇角始终带笑,心中却萦绕着某种不安。
后会有期吗?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