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顾亦西被拖回牢房中,摔在稻草上,爬都爬不起来。
刑部尚书趁着夜色进了牢房,苦口婆心地劝顾亦西,“顾老弟怎地如此冥顽不灵?此番是许至安得罪了刘公公,你瞧瞧这一年谁敢参奏刘公公啊!陛下不理事,司礼监掌朝政大权,什么事儿不是刘公公一句话?”
“……”
“你就低个头、服个软,说那许至安贪污受贿了又如何?你同许家虽有些前缘,可这不是有缘无分嘛,难不成你还真拿他当老丈人了?”
“……”
“本官一直瞧着顾老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当识时务啊!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局势如此,顾老弟莫要同许至安一样,如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只要此番你助刘公公成事,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刑部尚书劝得口干舌燥,蹲在顾亦西的跟前,腿都快蹲麻了,奈何顾亦西始终未开口。
良久,顾亦西缓缓从地上费力地爬起身,盘腿席地而坐,慢慢抬起一头乱发,身上、脸上还沾染着血迹斑斑。
在刑部尚书万般期盼的眼神中,顾亦西缓了口气,终于哑声道:
“这世上,没有贪污受贿的许至安。”
顾亦西也许算不得一个纯粹的好人,最起码并不符合世人眼中真正清风朗月的无双公子。
他有人之通病,趋炎附会,油滑圆融,趋利避害,为了在朝中站稳脚跟,一步步向上爬,他也曾伤害过很多人。
他油嘴滑舌,巧言令色,凭借一副出众的皮囊,曾哄骗过许嘉柔,也曾同曹月容暧昧不清,更曾一度想要利用思妙公主,一步登天。
他算不得一个好人,可做人,总要有底线。
顾亦西不知自己的底线是什么,抑或者说,曾经的他以为自己为了重振顾氏门楣,他可以不顾一切。
但就在此时,就在这个夜里,就在这刑部大牢中,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顾亦西突然就懂了,自己的底线在何处。
纵观满朝文武,他们曾经也如顾亦西一样,怀揣着最初的梦想,踏入科举的考场,千万人中脱颖而出,一朝金榜题名,从此踏上仕途。
他们也曾想用一身所学为帝王分忧,为百姓谋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渐渐的,他们都在宦海沉浮中迷失了自己、迷失了本心,在触手可及的利益、权势、地位、荣华的面前,低下了头、弯下了腰,变得圆融狡诈,变得口是心非。
可这个世上总有人,始终坚持着不变的本心,从一而终,不求家财万贯,不求出将入相,不求青史留名,唯以天下、以家国、以百姓为己任,受尽屈辱折磨,视死如归。
这样的人,眼前便有一个,就是许至安!
不求财、不求利、不求名,有慨然雄浑之气,万刃加身不改其志!
他不是食古不化,不是冥顽不灵,他只是在坚持这世间长存、恒久不变的道统!
顾亦西不敢自比许至安,可他也有自己的志向与底线。
当年,他连曹靖那等莽夫都看不上,如今怎会将区区一个阉人放在眼里?!
听到刑部尚书转述的顾亦西的话,刘锦彻底怒了,命刑部尚书伪造供词,秘密处决掉许至安,以免夜长梦多。
刘锦难道不知许至安冤枉吗?
冤枉你的人远比你自己清楚你有多冤枉,可是死人是不会喊冤的!
刑部尚书手都哆嗦了,刑讯逼供可以,可这直接将人弄死在刑部大牢里,还是个从四品卿之助,这难免让刑部尚书肝儿颤。
奈何,刘锦竟拿出了陛下的手谕,刑部尚书若敢违抗,便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当夜,正待刑部尚书要秘密处决了许至安时,大理寺卿找到了他,恳求入大牢探望许至安。
刑部尚书也是个人,尚存一丝做人的良知,便应下了。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大理寺卿贺如松悄悄进了刑部大牢。
地牢中昏暗潮湿,霉味混杂着血腥气直冲鼻腔,贺如松快步向前,不时地朝着两边牢房看,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直走到牢房尽头,他猛地顿住脚步,满眼震惊地看着那间牢房中,躺在地上的人。
若是那还能被称之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