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岚痴痴地看着,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轻声呢喃着:“川儿……”
声音轻到连近前之人都听不清楚,慕川心有所感,视线看向了萧岚。
萧岚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喊道:“川儿!!”
石破天惊的一声嘶喊,喊尽了一个母亲二十多年来的思念。
慕川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不自觉地更靠近了船头。
萧岚看着他,笑了。
毫无疑问的,她是个美人,曾经,南星初见她时,便觉得传闻中盛宠的萧贵妃,果然当之无愧。
可惜,萧贵妃太冷了,周身总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孤傲,那张绝色的容颜从无笑意,冰山美人,高不可攀。
不同于苏含烟的娇媚倾城,萧贵妃的身上带着洗尽铅华的岁月沉淀,是雍容的,是华贵的,更有花样少女没有的迷人魅力。
此刻,她这一笑,堪称倾城一笑百媚生,万千粉黛无颜色。
且,此时的她,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喜,更带着浓浓的爱意。
萧岚看着慕川,良久,笑着道:“川儿,你长成了我所期盼的模样!你同你的父亲一样,你像他,长得像,性情也像!你的父亲是个刚正良善之人,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二十余年来,我从未有过一刻忘记过他,终此一生,我最无悔的,便是遇见他、爱上他!
“川儿,我萧岚一生无愧于任何人,只愧对于你。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该有的责任,不能陪你长大,却让你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是我的错!但我不后悔,我从未后悔过生下你!
“川儿,莫要受任何人的威胁束缚,你是自由的!无论是我还是萧氏,都从未给过你任何,你也不必在意所谓的血缘至亲,你只是你,天大地大,任君驰骋!
“川儿,你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礼物,能看到你长大成人,我萧岚……此生无憾!”
歇斯底里地喊出心底沉积多年的话,萧岚的笑意更盛,看着慕川,缓缓道:
“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愿吾儿终此一生,翱翔九天,长空万里!!”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萧岚极快地拔下头上的一根金簪,狠狠地扎入了脖颈一侧,长簪没根而入!
血瞬间喷涌而出,在天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眸。
看着眼前的一幕,慕川目眦尽裂,嘶吼出声:“娘!!”
身边的几位壮士死死地拉住了慕川,生怕他一时冲动,不甚落水。
这边船上已乱了套,慕临渊看着萧岚被血染红的手,以及那根深深扎入她脖颈的金簪,早已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将萧岚软倒的身子接在了怀里。
众人方才还沉浸在萧岚对慕川那浸满浓浓母爱的话语中,冷不防这血腥的一幕,连南星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震惊地抬手捂住了嘴。
萧岚是最正统的世家教养出的贵女,可不比南星那般“杀人如麻”的小恶魔,是怎样的恨与怨,才让她如此决绝的将整根金簪扎入自己的脖子!
慕燃深深拧起了眉心,看向对面船只上,早已失了理智的慕川。
慕临渊抱着萧岚软倒在地,大掌死死摁住她纤细的脖颈,却止不住血流如注。
慕临渊一双虎目通红一片,不知是气得还是心痛,恶声恶气道:“朕说过,不许你死!若你死了,朕便让萧氏九族给你陪葬!”
萧岚淡淡地笑着,那笑意在越来越苍白的脸上,显得尤为的释然与缥缈。
这一刻,她什么都放下了。
二十多年来的恩恩怨怨,她不想背负到黄泉路上去。
萧氏啊……她庇护了萧氏这么多年,也该足够了,以后是福是祸,都由萧氏族人自己承担吧!
如今,她能看到慕川平安无事,已是安心,再无遗憾与牵挂。
她不能让自己成为慕川的牵绊与枷锁,她被血脉至亲、家族责任绑缚了这许多年,不得解脱,她不能让她唯一的儿子再走自己的老路。
今朝一别,是她给慕川的自由,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萧岚满足的笑着,眼中神采奕奕,藏不住解脱的快乐,好似丝毫感觉不到伤口的痛,以及那缓缓流逝的鲜红。
她看向慕临渊,一开口便涌出了大量的血,“慕临渊……”
慕临渊慌乱地擦拭着她的下颚,眼眶越来越红,“你、你别说话,御医!御医呢!!”
帝王的怒吼声中,萧岚哑声道:“慕、慕临渊,我萧岚以血起誓,我们下辈子、再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要再见了……”
什么“天荒地老”,什么“海枯石烂”,我放过你,也求你放过我吧!
看着那蔚蓝苍穹,白云朵朵,河光山色中,萧岚缓缓地阖上了眼眸,至死,她的唇角依然挂着一抹温柔又轻松的笑意。
这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是为了相聚,唯有母爱,是为了分离。
老鹰于悬崖峭壁间筑窝,雏鹰在窝中嗷嗷待哺,待到雏鹰伸展开双翼,老鹰便将它们推出悬崖,让雏鹰在急速坠落中学会振翅高飞。
这一举动是残忍的,却也是母爱最好的体现。
老鹰终有一天会老,不能再庇护幼崽,她需得让她的孩子们学会在电闪雷鸣中穿越云层,无惧风雨。
孩子们会长大,离开巢穴,雄鹰展翅,闯出独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给他一片自由翱翔的天空,许他长空万里!
南星微微抬起头,望向河岸边的神剑山。
微风拂过,吹落点点繁花,火红的花瓣飘落度母河。
神剑山上,那半山红艳似火的美人蕉,在烈阳下燃尽半生芳华,送这位传奇的大赢萧贵妃,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