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船在静月潭中心位置,人力够不着,水车就近取水倒是方便,奈何喷不到那么远啊!
且,水中一个大火球烧得旺,不见沉底,不见火熄,也算难得一见的一大奇景了。
有红船上跳水逃生的下人游上岸,众人这才得知船上之人非富即贵,更有华容郡主被困火中,救火兵统领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带人下了水,又连忙着人去镇国公府报信。
救火兵们奋力往红船游,不是多急着救人,只是怕过后追责,他们也尽力了不是?
奈何,火势太旺,距红船十余丈,便能感受到热浪扑得人脸皮生疼,连周围的潭水都被烤得带上了温度。
这大过年的,救火兵还混了个“温泉”泡泡,也是稀奇了!
众人只能等火势渐小,毕竟能烧的幔帐纱帘、木质船体也烧得差不多了,整艘红船已摇摇欲坠。
趁着火势往回收的间隙,救火兵登船救人,从残火废墟中拉出了几个人,已是面目全非,浑身黑灰一片,压根认不出谁是谁。
接到信儿的镇国公府立时炸了锅,待到曹月容被接回府中时,一众人等都被她的惨相惊得差点失声尖叫。
曹月容的头发被烧掉了一半,裸露的头皮处血肉模糊,脸毁了大半,因着烧伤,皮肉皱紧拉扯,连带着好的那一半都走了样,已是陷入了昏迷。
此时也不是顾忌男女大防的时候,府医上手检查郡主身上的伤,可单是想要剥掉曹月容身上的衣衫,都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这上好的绸缎衣料遇高温后,同皮肉烫在了一起,若想剥掉几乎连皮带肉,全身烧伤面积达八成有余,血肉伴着烟灰,想要清创都无从下手,府医的头上冷汗直冒,心中犯嘀咕,烧伤成这样还喘着气儿,也是难得了啊!
曹靖召集了满城精于此道的名医,纷纷守在曹月容的床榻前,可众名医皆束手无策——郡主烧伤面积太大,即便现在还吊着一口气,却不知能吊多久。
以他们的经验,想要熬过此等烧伤,可谓前无古人啊!
再说,郡主一个女儿家,被烧至毁了容,即便活下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谁能担保能治好这浑身的烧伤疤痕?若是治不好,镇国公府怪罪下来,谁又能承担得起?
看着昏迷不醒,面目全非的曹月容,看着一个个满脸为难,频频摇头的名医,曹靖怒火中烧,甚至亲自登门,请了御医院院判前来,奈何院判大人不擅此道,亦是爱莫能助。
曹夫人早已哭断了肠,她好端端的女儿,一夕之间竟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让她如何甘心啊!
若有神明端坐云头,俯瞰人间,当嘲笑这世间风水轮流转,前些时日许府的凄风楚雨,这么快便刮到了镇国公府,不得不叹一句:天道好轮回!
曹月容昏迷了一天一夜,终是在众名医又是扎针又是敷药的一通折腾下,醒了过来。
她一只眼睛已被烧毁了,只有一只眼睁得开,此刻大瞪着一只眼,配合那张人鬼退避的脸,看向床榻边的人。
众人不备她突然醒来,正忙着给她敷药的一位郎中无意间一抬眸,对上曹月容这副鬼样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惊叫出声。
实在太吓人了,郡主被烧秃了半个头,另一半头发也烧焦了不少,一半杂草凌乱,一半头皮血肉模糊,实在是比半夜见到鬼还吓人。
曹夫人也瞧见曹月容醒了,忙扑到床榻边,含泪哽咽道:“容儿,容儿,娘在这里,你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疼?!”
说着,又嘤嘤哭了起来,这一日一夜的煎熬,曹夫人当真快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曹月容似没听见曹夫人的哭声一般,一只眼恶狠狠地瞪着,直到对上了曹靖的眼神。
曹靖往前迈了一步,说实话,曹月容这副鬼样子,他心里也有些打怵,即便这是他的女儿。
“容儿,爹爹在这里,你可有感觉好些?”
曹月容看到曹靖后,那只眼中充血通红,似含着无尽的愤恨与怨毒,干裂的唇瓣费劲的张开,一字一句道:“纱……织……”
她的喉咙被烟熏坏了,嘶哑难听,似被砂石来回的打磨,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色。
曹靖眉心紧拧,不解道:“你说什么?”
曹月容几乎咬牙切齿,“纱织……”
曹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忙惊恐道:“容儿,你是说此番是那个和亲公主害的你!?是不是?你告诉为娘!”
曹月容实在是想多说几句,奈何她浑身都在痛,虽看不见自己如今什么模样,但从身边人的眼神中,便知自己已是面目全非。
身上的伤痛伴着每一次喘息,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她的神经,折磨得她已近乎癫狂。
浓烟滚滚,烈火焚身,她在煎熬中一次次的忆起潜藏在黑暗中的那双眼睛。
她是没见过那张陌生到平凡的脸,可她很确定,自己见过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澄澈透亮,总沁着单纯与天真,可就在那一夜,她从那双眼眸中看到了嗜血的杀意,如野兽亦如罗刹,伴着烈火,铺天盖地朝她而来,必要将她吞噬殆尽!
经过昨夜的惊慌与恐惧后,此时的曹月容,只余满心滔天的恨意。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听了曹夫人的话,曹靖也是怒意翻涌,大喝一声:“岂有此理!”
一个小小的和亲公主,他堂堂镇国公不与她计较,她还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了不成?!
一次又一次,竟欺负到他曹氏的头上,真当他曹靖是个软柿子?!
曹靖一甩广袖,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曹月容的院子,冲出了府门,直奔皇宫而去,也顾不得陛下已封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