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愈加通红,“今日,在下愿用一腔热血,死谏君王,只盼陛下远离奸佞小人,铲除祸国妖女,莫要留下祸端,养虎为患啊!”
提到“死谏”二字,男子音调陡然拔高,声嘶力竭,仰头大笑道:“哈哈哈……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
笑声还未落,南星便见他转身,猛地冲她的方向而来。
众人一阵惊呼,纷纷惊恐的看向这边,人人心中都是同一想法:此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吧?难不成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和亲公主?
南星端然而立,纹丝未动,她看得清楚,男子虽面色疯癫又决绝,看向她时亦带着愤恨与仇怨,可他并非冲着她而来。
可看在旁人眼中,南星便是被吓傻了,才呆愣着不动的。
男子健步如飞,周围随皇子们而来的侍卫们都被这一出突变打得措手不及,竟没反应过来。
太子身边的小厮反应倒是快,拉着太子忙躲开两步,远离了南星,生怕太子殿下被这和亲公主连累,若有闪失怎么办?
沈梨反应也不慢,她抬手就想去抓慕燃的衣袖,拉他离远些,却抓了个空。
电光火石间,慕燃一甩广袖,一手揽住南星的纤腰,一手抬起,黑绸广袖挡住了她的视线,将她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与此同时,一旁的谢银楼,手已抬到了半空中,在看到慕燃将她护在怀里时,他的动作便僵住了,遂眼中划过一道极快的落寞,又以风流浪荡的笑意掩住了。
慕燃也看得清楚,那男子虽冲着这个方向而来,却不是冲着南星。
只不过,南星的旁边有一块巨大的假山石。
“砰”的一声响,男子的步伐连一分迟疑都没有,直直的一头撞上了假山石,血溅当场,气绝身亡。
“啊!!”沈梨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到尖叫,当即晕了过去。
耳畔传来头骨撞裂的声音,南星的眼前只能看到那玄色锦袍上华丽的金丝云纹,在暖阳下泛着刺目的光,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沉香味道,丝丝缕缕,只为她一抹安心。
她被他用广袖松松的圈在怀中,好似圈出了一方天地,挡住所有的流言蜚语,刀枪剑戟。
南星缓缓阖上双眸,心中禁不住一阵悲哀。
“别怕,我在这里。”
头顶传来他华丽磁重的嗓音,南星睁开眼,抬头看向慕燃。
他微微低着头,认真的注视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交织中,似有千言万语。
此刻,南星懂,他说“别怕”,不是觉得她会怕这血腥惨烈的场景,毕竟,死人她见得多了。
他是让她别怕那些指控与污蔑,别怕她敏感的身份会在东州难以立足,别怕慕临渊的怀疑与猜忌,什么都别怕!
南星转头看向那倒在地上,已断了气的男子。
万芳园中早已乱了套,众人惊慌不已,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人。
她心中清楚,此人当是被利用了。
军需一案落在了新贵一派的头上,兵部左侍郎徐睿被判斩监候,举家流放三千里。
所谓斩监候,便是等秋审再次复核,俗称“秋后问斩”。
如今秋审在即,新贵一派不会一点动作都无,上下疏通,说不准可改判绞监候,亦或者徒刑,皆有可能。
今朝之事便是最好的证据,好一招祸水东引!
将此事扣在西州的头上,引慕临渊猜疑忌惮,自然会将目光从新贵一派的头上移开。
她这位西州来的和亲公主便是最好的靶子,她确实时常出入乾明殿,若说从未看过奏疏谕令,她自己信,旁人信吗?
南星看着地上满头是血的男人,到死都大瞪着双眼,凝望苍穹,充满不甘,她的眼中浮现些许悲悯。
冤枉她也好,污蔑西州也罢,南星却生不出气愤来。
此人当只是个纯粹的读书人,一腔热血,匡扶社稷,忠君报国。
所谓“文死谏,武死战”,可又有几个文臣有这个决心与勇气当朝死谏的?
谁人不是一家老小,谁人不为功名利禄,谁人当真能豁出去什么都不在意了?
读书人纯粹,对世间不平事皆义愤填膺,口诛笔伐,所以,历朝历代,谁都不愿得罪读书人,一根笔杆子能换着花样骂人。
可读书人也极易被擅动、被蛊惑、被利用。
可惜啊,终只是被有心人利用了一颗赤城之心罢了。
南星心中忍不住叹息,她是细作,却并非西州的细作,背后之人想将祸水引到西州的头上,却中伤不了她分毫。
她久久的看着地上之人,旁人只看她面色疏冷,却猜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慕燃从孟湛的手中接过斗篷,“哗”的一抖,抬手便罩在了南星的身上。
肩上一沉,南星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慕燃。
此等时候,慕燃可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如何,抬手捏了捏她的肩头,哑声道:“走,我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