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只觉后颈一阵胀痛,这痛竟是顺着后脑徐徐往上走,吓得他立马不敢动弹了,脑门都吓出了一片冷汗,高声嚷道:“你、你们快出来啊!还等什么呢!”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渐近,南星偏头扫去,便见五六个彪形大汉晃晃悠悠的走进了巷道。
本就狭窄背阴的巷道,被几名大汉一堵,更显逼仄压抑。
几人皆是粗布短打的装扮,面相凶神恶煞,若是寻常女子见着,定是要胆怯恐惧,跪地求饶的。
南星不屑的一笑,就说这“拍花子”也是有组织的。
想来,他们惯常利用孩童上街诓骗落单的女子,利用女子的善心,骗至偏僻无人处,几名大汉再现身,怎么着都能制服弱女子。
而后,卖去何处自不必说。
这些孩子估计同他们也无甚关系,只是工具罢了,没了一个还有十个百个。
堂堂大男人,个个体魄健壮,有手有脚,做点儿什么不好,赚此等丧良心的银子,无耻下作!
其中一名大汉看起来是个领头的,嘴里叼着根稻草杆儿,打量着南星,讥笑道:“哟~这回的货色不错啊!小娘子,这是做什么呢?老实些,否则伤着了哪儿,可就卖不上价钱了。”
南星冷笑道:“呵,就凭你们?也配和老娘说话?”
大汉被个女子落了颜面,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狠声道:“臭娘们儿,老子看你是找死!”
说罢,便冲着南星扑身而上。
南星将手中的男孩往一旁一推,“滚远点!”
一个还不知是非对错、被恶人利用的孩子罢了,她也不想伤及无辜。
男孩连滚带爬的往巷道深处躲去,连带着那几个孩子都躲得远远的。
而那美人早在瞧见这几个大汉时,便白了一张娇颜,此时见南星孤身一人对上所有人,不自觉地喊道:“姑娘小心!”
此时的南星可没工夫回应美人的关心,她飞身而起,一脚蹬上巷道一侧的石壁,一个利落而飘逸的凌空转身,居高临下,一掌拍在了那大汉的头顶百会穴上。
遂轻巧的落地,站在了距离大汉一丈左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那大汉的身形猛然顿住,再不能向前一步,继而瞪大了双眼,遂轰然倒地,竟是七窍流血!
身后其余大汉们皆被这瞬息之变给惊着了,本以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不成想,竟是一招之内就制服了一个猛汉。
南星瞥了眼倒地之人,遂抬眸看向其他人,淡淡道:“还有人想试试吗?”
几名大汉有些怯懦的往后退了两步,转而又目露凶光,其中一人狠声道:“咱们一起上,就不信抓不住一个臭娘们!”
众人受了鼓舞,纷纷摩拳擦掌,扑身上来。
南星微眯眼眸,盯紧了一人,瞅准时机,几个健步上前,一记手刀砍在那人脖颈一侧,趁着他脖子吃痛,动作迟缓的一息间,南星一个转身便绕到了此人身后。
以指为尺,大椎之下四指三寸,五指成爪,扣紧脊椎要处,只要轻轻一推一拉一掐,便能掐断一个人的脊椎骨!
正当此生死攸关的时刻,一阵清风徐来,吹停了南星的动作,也吹停了大汉们的脚步,吹散了这狭窄巷道中的所有阴霾。
一抹无法忽视的气息随风而来,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飘飘然的落到了南星的身后,伴随着天山霜雪的味道,沁人心脾。
南星回眸,便见一白衣公子正含笑看着她。
来人目若朗星,玉质金相,高洁傲然,其风韵气度,比之皇子都毫不逊色,那清俊的眉眼似浸着清冷孤傲,不染一丝尘埃,如高山佛子,误入凡尘,悲悯天下,傲视苍生!
南星下意识的拧眉问道:“你们一伙的?”
公子不由得轻笑出声,拱手道:“姑娘说笑了,可否先放了手中之人,莫要再造杀孽。”
大汉们见有人来“捣乱”,立马求救道:“公子救命啊!我等都是良民啊!这姑娘不由分说便杀了我们大哥,公子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南星讥笑一声,抬脚便踹在眼前大汉的后腿弯上,冷然道:“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
大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觉间已是一身冷汗。
旁人不知,可他亲身经历,再清楚不过,方才那一瞬,他似是已经瞧见黑白无常了,若不是这位公子突然冒出来打了个岔,他如今怕是已然是具死尸了。
从“魔掌”中捡回一条命,大汉一句话都说不出,只余唇瓣不停的颤抖。
那美人适时的上前两步,娇声道:“这位公子,他们皆是拐卖良家女子的恶徒,这位姑娘路见不平,侠肝义胆,公子莫要同恶人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南星看了眼美人,啧,长得真好看,话说得也好听。
你瞧这话,义正词严还顺带含沙射影的。
那位公子含笑看向两人,温言道:“在下自不会因恶人之语而误会了姑娘们,在下的意思是,此等恶人该交由大理寺侦办,查明过往受害的女子,并将其解救,返回本家,也是积德之事。而他们,也该受国法处置,是笞是杖是徒,皆由大理寺裁决。”
南星很想冲这位清风朗月,一身风骨的公子翻个白眼。
那些被拐的姑娘们被卖去何处,用膝盖想想也能想得到。
如此遭遇能得救自然是好事,可是,出了狼窝,不会又入虎穴吗?
此案若经由大理寺之手,必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届时,被救出的姑娘们还能安然度日吗?
她们的本家,连同她们的族亲,都会受到邻里邻居的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最后,那些受害的姑娘们会不会为了家族的清誉,为了自己的名节而走上绝路?
身为男子,许是想不了那么多,南星也懒得解释那么多。
今日,她闲来无事管了桩闲事,已是不似她的性子,如今多言无益。
南星拍了拍裙摆,斜睨着眼前这位似天外飞仙的公子,道:“那么依公子之言,这些人……”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地上或跪或躺,横七竖八的贼人,连同胡同里那几个半大孩子,笑道:“都交给公子处置了。”
说罢,正欲转身离开,美人却出声阻拦道:“姑娘请留步。”
南星回头,便见美人莲步轻移,走到她的面前,端然行礼,娇声道:“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若无姑娘,小女不知是何下场,请问恩公尊姓大名,小女身无长物,来日若有机会,必定结草衔环,以报今日大恩。”
美人一双美眸若秋水映月,含情脉脉,无论凝视着谁,都让人不忍重语、不忍回绝。
南星抿唇一笑,“姑娘言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萍水相逢,后会有期。”
美人见她不愿透露姓名,有些焦急道:“小女名含烟,家住桃花巷十二弄,若哪一日,姑娘有事,尽可上门寻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定当为姑娘赴汤蹈火。”
南星微微一怔,遂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姑娘可是姓苏?”
美人微一愣怔,遂荡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点头道:“正是,姑娘听闻过小女的名讳?”
此时的南星确实有些震惊意外了。
眼前人便是苏含烟啊!
苏府的幼女,苏太傅的掌上明珠,太子慕璟的青梅竹马,曾经东都人人皆认定的太子妃之不二人选!
当初赏花宴上,许嘉柔同南星讲慕璟与苏含烟的过往,对其不吝溢美之词,南星当时还心有所疑。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天仙般的人物吗?
今日亲眼得见,平心而论,许嘉柔的赞美还是保守了。
更为可贵的是,即便历经家族覆灭,即便被没入贱籍,她依旧坦然告知其姓名,不觉难堪,坦坦荡荡。
南星的脸上荡开一抹笑意,道:“东都城中,怕是无人不知姑娘大名,今日得见,我之幸也。”
苏含烟娇羞的一笑,“姑娘谬赞了。”
南星冲苏含烟颔首致意,道:“出来许久了,许是家人在寻我了,告辞。”
说罢,转身欲走,谁知,半晌不言语的那位公子,倏然出声道:“姑娘,在下步千丞,幸会。”
南星的脚步微微一顿,回眸莫名其妙的看向他。
谁问他了?又是一个怪人!
对上南星略带嫌弃的眼神,步千丞笑意不变,含笑看着她渐行渐远。
同样看着南星离去的,还有巷道深处的那几个孩子。
尤其是那个将南星骗来此处的男孩。
他没有想过,今朝的萍水相逢,会就此改变他的一生。
一别经年后,他时常还会回想起今日的一幕。
狭窄悠长的巷道中,阳光半明半暗的洒下,映照着那个女子裙裾微荡,长发飞扬……
步千丞垂眸看向依旧瘫跪在地上的那名大汉,低垂着头露出后脖颈,大椎下四指三寸处的两侧,留下了五个极深的青紫色手指印。
玉星宫,天魔爪!
步千丞抬头,看向巷道的尽头,已不见南星的踪迹,那双如染了霜雪的清俊眼眸,渐渐深沉……
***
待南星回到天香阁门口,几乎和捞完了功劳赶回来的千牛卫们走了个前后脚。
千牛卫压根不知南星曾离开过,以为让公主久等了,皆纷纷行礼告罪。
南星不在意的摆手笑言,得知他们是帮大理寺抓贼人去了,还关切诸位可有受伤,并明言不会同他们的统领告状的。
千牛卫们皆满心感激,看这位没什么架子的公主更顺眼了些。
回宫的路上,南星坐于马车中,风卷起车窗帘,轱辘压过青石板路,路边纵横交错的巷道延伸至天际。
南星静静地看着,眼神逐渐深远,桃花巷十二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