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阻拦醉鬼的那位公子忙起身,快步来到门口,满脸堆笑道:“原来九千岁也在此,我等失敬了,今日几位好友相聚,不知九千岁可否赏脸同饮一杯?”
慕燃虽一直笑着,但房中无人觉得他好相与,就连那醉鬼都被惊得醒了两分酒意。
慕燃淡淡的扫了眼幔帐处,那道隐于其中的身影纹丝未动,他不在意的笑道:“你们都要抢本殿的人了,还指望本殿同你们喝酒?”
那位和稀泥的男子忙满脸歉意,拱手行礼道:“还望九千岁恕罪,是我等眼拙,喝醉了酒,冒犯了姑娘。”
“知道就好。”慕燃揽着南星腰肢的手紧了紧,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中,还饶有兴趣的捋了捋她的小辫子。
胸口紧贴着他坚实而宽阔的胸膛,南星只觉得自己掩于黑纱的一张脸已经烧得通红,浑身僵硬得如同一根木头,心头不停的纠结,他是认出她了吗?是吗?
慕燃笑眯眯的扫了眼怀中人,带着她转身离开,并撂下一句:“酒,本殿就不喝了,本殿身子弱,人尽皆知,酒喝多了容易猝死。”
说罢,带着美人扬长而去,徒留天字雅阁中人独自凌乱。
人人面如菜色,这位九千岁啊,口无遮拦,百无禁忌,咒自己也就罢了,还堵得人心口疼。
谁敢让陛下疼爱的九千岁猝死?那他们全家都该猝死了!
***
南星满心忐忑的跟着慕燃回到了玄字雅阁,不出所料,一进门便见到谢银楼。
此时,他正盘腿坐于软榻上,数银票数得欢。
慕燃满眼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你掉钱眼儿里了!”
谢银楼从银票中抬起头,看到慕燃带了个美人回来,遂一愣怔,眼神便荡出一抹暧昧。
待到仔细端详了两眼那美人后,那抹暧昧调侃便渐渐变成了意味深长。
谢银楼笑了笑,道:“殿下不是去更衣吗?怎么拐回来个美人?”
慕燃带着南星坐到软榻上,顺手便将桌上的茶点都推到了她的面前,理所当然道:“嗯,本殿瞧着好看,便拐回来了。”
谢银楼看了眼黑纱下不甚清晰的那张脸,抬手“啪”的一声将装银票的盒子盖上,身子一歪便歪到了一旁红袖的身上,哀怨道:“唉~没天理了,九千岁都要近女色了,如今只剩谢某人一个孤家寡人了啊~”
红袖站在软榻旁,撑住谢银楼倒过来的身子,双手比划着——公子也要美人吗?红袖去找。
谢银楼无奈的笑笑,“傻红袖,满楼西域舞娘,哪个本公子也没看上啊!”
慕燃懒得理会谢银楼作妖,侧眸看向身边人,柔声道:“不饿吗?”
南星抬眸看向他,实在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又是否认出了她。
可他不挑明,她也不会傻到自己主动摘了黑纱,硬着头皮能撑多久是多久,反正就比谁的耐性好,谁的脸皮厚呗!
思及此,南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意,染得那双明眸星光璀璨,乖巧的摇摇头。
这一笑,虽隔着面纱,还是闪耀得令人炫目,竟是看得慕燃微微一怔。
傻丫头,以为一层面纱便能隐藏身份了?
殊不知,他认她从来无需看到真容,那是缠绵九世近千年的一种玄妙感觉,能令他在茫茫人海中,一眼便追寻到她。
慕燃看着南星,眼中浮现出令人看不懂的深沉与沧桑,良久,终只是淡淡一笑,问道:“会斟酒吗?你们妈妈该是教过的吧?”
南星忙做出西域舞娘该有的姿态,做戏做全套的道理,她自然懂得,双手端起桌上的酒壶,便要顺着软榻跪到地上,伺候贵客。
这是方才她在三楼围栏处,垂眸银楼大堂时看到的。
她能屈能伸,这点儿事又有何难?
可还未等她膝盖落地,慕燃已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臂,“不必如此。”
手上稍一用力,南星便被他拉起身,又坐回了软榻上。
南星冲慕燃嫣然一笑,捏着嗓子,娇滴滴道:“多谢客官。”
那声音娇得,谢银楼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慕燃立马一个眼刀飞过去,“不喝酒就滚出去!”
谢银楼撇撇嘴,“喝!怎地不喝?九千岁今夜是要留宿银楼了?”
红袖歪头看了眼谢银楼,这话怎么酸溜溜的?
慕燃微勾唇角,“除了上阳宫,本殿哪里都不睡。”
还未等谢银楼欢喜,便听他继续道:“她,本殿要带走。”
谢银楼瞬间泄气,暗自咬牙,点头道:“成!拿钱!”
不是都跟他装吗?一个装糊涂,一个装无辜,他憋得心口疼,还不能趁机赚点儿银子了?
还是银子好!银子最干净、最直接、最忠诚!
慕燃不以为意,大手一挥,“随你!”
南星在一旁伺候慕燃喝酒,听着他同谢银楼你来我往的斗嘴,心中稍定,看样他们当她只是西域舞娘了?
可是……
她偷眼瞥了眼身边的慕燃,他那双桃花眼总似千年深潭,藏着无尽的秘密,令人看不透、看不懂,这种迷蒙令她有些心慌,不是害怕的心慌,而是好似一不小心便易沉沦,且无止无尽的心慌。
她离他很近,近到她身上的幽香时不时的钻入他的鼻尖。
不似满楼浮动的劣质脂粉香,而是很干净的少女馨香,期间混杂着一丝丝果香。
慕燃暗自挑眉,眼眸染笑,这是偷嘴了?
酒意上涌中,令他想要再靠近她一点,好生闻闻是哪种果子如此的清甜。
他未表露分毫,一整晚都在和谢银楼斗嘴,两人似没长大的孩童般,说着没意义的闲话,倒是喝了不少的酒。
谢银楼的酒量拼不过慕燃,最终败北。
慕燃看了眼一旁的更漏,遂起身,自然而然的拉起南星的手,便带她离开了银楼。
待到两人离开,歪在红袖身上的谢银楼慢慢睁开双眼,喝到脸色通红,眼眸充血的他,呆呆的看着雅阁大敞开的门。
此时已近亥时末,银楼历经一夜的香艳喧嚣,渐渐趋于平静。
曲终人散,杯盘狼藉,竟透出一抹孤独。
谢银楼醉眼迷离,呆看了良久,终长叹一声,哼唧道:“哼哼,红袖,我怎么有种自家祖坟被人刨了的感觉,我小心藏起来的宝贝要被人偷走了。”
红袖抿了抿唇,实在没忍住,抬手比划到——那宝贝本也不是公子的。
谢银楼被堵得心口疼,这一天天的,谁都扎他心窝子!
他气呼呼的大声道:“哼!!”
遂摇摇晃晃的回银楼的四层歇着去了。
***
南星没想到,慕燃当真要带她走。
一瞬的慌乱过后,她便坦然了。
慕燃住在上阳宫,怎么说都是宫闱之内,虽离着后宫很远,但她只需随着他的马车入宫后,再寻机潜回逍遥台便好,总比她从宫外护城河一路走河道回去要轻松些。
上了马车,慕燃便一脸醉意的歪在软座之中,一手撑着脑袋,双眸紧闭,看样当真是喝多了。
南星警惕的坐在马车门口处,听着马车轱辘压着东都大街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静谧的夜晚,尤为的清晰。
马车中很安静,南星垂眸看着自己的裙摆,看似乖巧,实则没有一丝放松。
紧张到都没注意慕燃何时睁开了眼。
倏然,一件披风递到了她的眼前,南星一惊,猛地抬眸,便撞进了他的眼中。
车内并不亮堂,车窗帘随着马车摆动,缝隙中透进些许马车灯笼的光,光影摇曳中,他深深的看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瞳漆黑如墨,其中似涌动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南星的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一息间,她脑子飞转,想了很多,万一他扯了她面上的黑纱怎么办?她该用什么正当的理由解释,自己深夜出宫,还乔装打扮成这副德行出现在银楼?
万一她的身份暴露怎么办?
这一瞬的沉默对视,漫长似永夜。
良久,他只是轻声道:“穿上,夜里凉。”
南星心头一跳,忙伸手接过那件披风,捏着嗓子道:“多谢客官。”
慕燃好似当真只是要给她一件披风,而后便又阖上双眼。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似是进了内宫门,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便停了下来。
南星等了片刻,都不见有人来伺候慕燃下车。
再一看车中人,他已沉沉的睡着了,呼吸声匀称,削薄的唇瓣微微张开,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南星不放心,轻声唤道:“客官,客官?到了。”
回应她的只有慕燃沉睡的呼吸声。
好机会!
南星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的移到车门口,掀开一道缝,向外看了眼,遂一个闪身便跃了出去。
借着夜色,消失无踪。
马车内,那道身影消失的瞬间,慕燃慢慢睁开了双眼,视线落于那件披风上。
它被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并未被带走。
慕燃一手撑着脑袋,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眼神凝着那件披风,良久的发着呆。
孟湛的声音自马车外响起,“爷,人走了。”
“嗯。”
慕燃淡淡应了声,重又缓缓阖上双眼,长舒一口气,若是当真醉了该有多好!
如今生初遇她时一般,毫不犹豫的将她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