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她才是三人中最小的,却总是一副看淡红尘、不为世俗名利所牵动的模样。于她而言,一切都只讲究一个刚刚好,日常活动不会多做,积分刚好够用就行,就连新秀榜也是死死地将自己的排名控制在第十,绝不出头惹眼。
作为读者,裴行澈太清楚她的底细了。这位在宗门里看似温婉无害、不争不抢的女孩,实则是庞大古族的掌上明珠。让人很难分清,她这份淡泊是源自自身性格,还是因为天道宗于她而言本就是富家千金下凡体验生活。
论背景,她不输任何人;论天赋,放眼整个宗门的新生代,唯一有资格与她掰手腕的,只有楚平澜。
但这两人凑在一个盟会里,反倒形成了“王不见王”的诡异局面。
裴行澈看着那静若幽兰的少年,有一种作为知情者的、深深的惋惜。
在这个强者为尊、为了资源可以杀得你死我活的世界,她这种拥有顶级配置却甘愿收敛锋芒、在主角身后当个透明人的行为,简直就是个异类。
他知道这是为了给主角“让路”,如同楚平澜。
楚平澜的让渡是被迫的、粗暴的——用“路痴”这种可笑的理由,让他物理消失在关键战场。
而风铃兰的让渡则是无声的——赋予她“淡泊不争”的性格,让她即便拥有顶级的配置,也甘愿收敛所有的锋芒,化作一抹温吞的背景板。
裴行澈沉吟片刻,缓步走上前,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台阶下停住,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裴长老。”风铃兰察觉到来人,并未有什么惊慌,起身行礼,仪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裴行澈虚扶一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长鞭,语气平淡若水:“盟会一战,你是打算继续看着他们闹,还是……亲自下场玩玩?”
风铃兰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回答得滴水不漏:“有尘哥哥和二哥在,我只需尽力不拖累大家便是。”
“二哥”指的是楚平澜,自从木烬尘扬言要结拜,铃兰响应号召,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又是这种标准的、完美的“辅助”发言。不需要她出场时,她甘居人后;木烬尘需要她时,她也会出手,甚至需要她出几分力,她便给几分,一丝多余的风头都不会抢。
裴行澈看着她,用一种看戏的局外人的语气随口点评道:“明明拥有足以横扫同辈的实力,却偏要画地为牢,只肯发挥出‘及格线’的水准。”
“风铃兰,你究竟是因为不得不让,还是……演得久了,连你自己都信了这‘平庸’的戏码?”
风铃兰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伪装的温度,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与审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风铃兰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况且,有些东西,也不是我想争就能争的。”
“是吗?”
裴行澈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随口一说罢了,早些休息。”
他背影融入夜色,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天道宗的舞台不小,既然来了,偶尔‘任性’一次,天也塌不下来。”
“有些东西,骗骗别人就可以了,只要没将自己也蒙蔽了就好。”
裴行澈并没有回头。他知道铃兰有着属于强者的绝对自信——因为知道自己很强,所以不屑于向旁人证明;因为喜欢木烬尘,所以乐于看他享受鲜花与掌声。
这本无可厚非。
但人非草木,即便再怎么淡泊通透,看着心上人被万众瞩目而自己只能在阴影里鼓掌时,心底难道真就没有那一瞬间的酸涩与不甘吗?
他不过是想推一把,看看能不能将她心底那点被“人设”死死压住的、名为“自我”的小火苗,稍微扇得旺那么一些罢了。
风铃兰立在原地,目送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离去,握着长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任性?
在这个一步踏错就可能身死道消的世界里,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个笑话。她有任性的资格吗?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冰冷的鞭柄,神色晦暗不明。
确实,她并不在乎那些虚名。只要尘哥哥能赢,她怎么样都好。
可是……
脑海中闪过木烬尘在人群中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是她最喜欢看到的。
作为“废柴逆袭文”男主的青梅竹马,她见证过木烬尘往昔所有的落魄,也为他如今的成就与光辉真心感到高兴。
在过去很长的岁月里,她都习惯于站在他的身后,去见证他的成长,就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
只是,有时看着那个总是一往无前、冲锋陷阵的背影,也会想,为何不站在一起呢?怎么不与他一起喝彩?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接着会像触及到某种禁制,很快消散在脑海中,让她继续沉溺于心上人的光风霁月中。
片刻后,她重新坐回石阶上。只是这一次,她擦拭长鞭的动作比之前重了几分,仿佛要将上面某种看不见的尘埃彻底擦去,露出原本冷厉的锋芒。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天道宗演武场,人声鼎沸。凌云盟为了造势,特意将这场比斗宣扬得人尽皆知。
裴行澈作为整个天道宗最“清闲”的长老,早早觅了个绝佳观战位,坐在高处的看台上,手里捧着热茶,神色慵懒。
下方,双方人马已经列队完毕。
木烬尘笑容灿烂,与柳飘绪忙着跟周围的观众挥手致意,顺便宣传一下自家商品;陆冬冉扛着大刀,眼神狂热;楚平澜背着重剑,面无表情地站在靠后的位置,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而铃兰静立于木烬尘身旁,依旧是一副温婉无害的模样。只是今日,原本总是低垂顺从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