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慵懒的、完全不设防的“宇哥”,兜头浇灭了吴非宇心中熊熊燃烧的业火。
他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宇哥你醒了?”齐昱揉揉眼睛,坐起来。
“齐昱。”吴非宇低头,审视地看着齐昱,试探道:“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齐昱回想着,很久,“是吧。”
“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齐昱目光渐渐变得沉静,他慢慢站起身,面对吴非宇,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宇哥,你昨晚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到。我也喝了很多酒,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吴非宇瞳孔微微放大,有些惊愕,他明白了那些话语背后的含义:齐昱在向他承诺,他会庇护他,无论他听到了什么,都会让一切永远归于沉寂。
齐昱抬起双手,扶着吴非宇的手臂,视线从他渗血的绷带缓缓上移,看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你现在,去把衣服穿好,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不要老是让自己受伤,不要总是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
齐昱没有说下去,可是透过他的眼神,吴非宇听懂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如果你那样,我也会心疼的。
吴非宇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心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右手,覆在了齐昱扶着他手臂的手上,声音沙哑,“好。”
齐昱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几点了?”他摸了摸裤子口袋,疑惑地问:“我手机呢?”
吴非宇恍然想起,他昨夜为防止齐昱录音,把齐昱的手机夺过来关了机。他回到长沙发那儿,在风衣下的沙发缝隙里摸了半天,找到了齐昱的手机。
“在这儿。”他递给齐昱。
齐昱接过来,开了机,嘀嘟嘀嘟进来一堆消息。齐昱定睛一看,都是小优发的,他吐了吐舌头,“完了,公司找我开会,这下惨了。”
“我送你。”吴非宇说。
齐昱拦住他,“不用,你好好养伤。”他拿起风衣,穿上,“那我先走了,宇哥。”
“好。”吴非宇点头。
齐昱走后,吴非宇低头,看着右手微微蜷曲的指节,心中涌起一丝后怕和自责——深更半夜,齐昱没有丝毫犹豫,就跑过来陪他;听他说了那么多耸人听闻的秘密,齐昱没有逃跑,没有报警,甚至连被他藏起来的手机都没有找过;齐昱醒来后还安慰他,用那么干净、那么诚恳的眼神,说着最温柔的话……
而他刚刚,竟然对齐昱动过那样的念头,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
齐昱出了皇朝的门,天已大亮。
他迎着明晃晃的太阳,越走越快,最后狂奔起来。半路上,他因为过于急切,脚下不稳,狠狠地摔了一跤,膝盖和手掌擦出了血,引得路人侧目惊呼。
齐昱顾不得那钻心的疼,飞快爬起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拼命向前奔跑。
路口,薛辰希站在车旁,静静地等待,像一株笔直的松树,丝毫不动,只有风掀起他大衣的衣角——齐昱走后,他再也没有合眼,就这样向着齐昱离去的方向,站了一整夜。
“辰希,辰希!”齐昱远远地喊他,泪水不知不觉流出来,从眼角滑落,飘散在风里。
“齐昱!”薛辰希眼眶一热,激动地向他飞奔过去。
相遇的一瞬,齐昱一头撞进薛辰希怀里,失声痛哭。他紧紧揪着胸口的衬衫,揪着那颗薛辰希亲手为他缝上的纽扣,“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他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那颗子弹,我拿到了……”
薛辰希死死地拥住齐昱,贴紧他的脸颊,温热的眼泪和他流在一起,“老婆你真了不起……”
漫天的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像是在宣告,无论如何漫长,光之所及,黑夜总会终结。
***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薛辰希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撬开纽扣的背面,夹出一粒微小的窃听装置。他将装置放进读取器,连接上数据线,电脑屏幕上,音频文件的波形图开始跳动,像一颗刚刚复苏的心脏。
齐昱紧张地听着,直到听见吴非宇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才松了一口气。
录音的内容让薛辰希震惊万分,随便拎出一条,都是惊天的重磅炸弹。那些在吴非宇嘴里轻描淡写的罪恶,此刻正在他耳边重演,那个让他心痛的名字,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冲进他的耳朵——
“我当时,买通了薛云睿的司机……”
薛辰希的脑子轰地炸开,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在不停地回响、放大、扭曲,一股滚烫的腥甜直冲喉咙,冲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眼睛血红,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啊——”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不似人声的嘶吼,“那个人渣,就是他干的,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一个温暖的怀抱落下来,笼罩了他,“辰希!”齐昱声音颤抖,将薛辰希死死地禁锢在自己怀里,“辰希,你不用自己动手,我们有证据了!我们可以为大哥报仇了!”
薛辰希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他慢慢地转过身,迎上齐昱同样痛苦却充满决心的目光。
“对……”薛辰希咬紧牙关,牙齿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报仇。”
他拔下了那枚装着音频文件的U盘,冰冷的金属握在手心,有千钧之重。他把U盘举到眼前,眼神异常坚定,“我今天,就把这个交给陈检!”
***
几天之后,一间隐蔽的茶舍。
包间里,烟雾缭绕,周正坐在桌子后面,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支雪茄。他四十多岁的年纪,穿一件价值不菲的深色夹克,眼睛总是习惯地微微眯起,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他看也不看站在桌前的吴非宇,语气十分不客气,“长本事了啊,吴非宇。”
吴非宇站得笔直,语气是压抑的平静:“周队,我没想闹这么大,是罗老板不守规矩。”
“他不守规矩,你就在街头用枪杆子教他做事?”周正冷笑一声,终于抬起眼,“市局那边电话都快打爆了!报告说现场团伙斗殴,至少二十几号人,你当这是拍电影?我这张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吴非宇低头,“是我的疏忽,给周队添麻烦了。”
周正“啪”的一声把雪茄拍在桌上,身体前倾,“麻烦?吴非宇,你管这叫麻烦?我告诉你,这叫烂摊子!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我为了给你兜底,好几个晚上没睡,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这事压下来吗?”
吴非宇频频点头,“我知道,周队您费心了。”
周正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玩味、贪婪的神情,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知道就好。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上的麻烦,都是要花钱消的。你这次捅的娄子太大,我那些人情账户,也快透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