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后门徐徐打开,暗夜中的海展露在眼前,海面黑洞洞的,像吞噬一切的魔鬼。
“我不杀你,你自己跳下去,听天由命吧。”吴明辉淡淡开口。
“爸爸……”吴非宇震惊地看着他。
吴明辉朝一个黑衣人扬了扬下巴,那人掏出一把枪,咔哒一声,对准了吴非宇的后脑勺。
吴非宇打了一个哆嗦,很久,他终于明白,今天是无路可走了。他的表情变得怪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好半天,他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后门走去。
黑衣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吴非宇路过齐昱,死死盯着他,齐昱也看着他,并没有躲闪。
那一刻,吴非宇才知道自己看轻了齐昱——他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走薛辰希,自然就敢骗过他,孤身一人冒险开几十里山路救吴明辉——他根本就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软弱,他沉着,冷静,重情义,有头脑,有担当……
原来那才是齐昱迷人的真正原因,吴非宇咬着牙,贪婪地看着眼前的齐昱,无法移开目光。
要怪,就怪自己太蠢,太大意,竟被齐昱流露的一点温柔蛊惑了心——
齐昱,我不会放过你的!
电光石火之间,吴非宇猛回头,抢了黑衣人的枪,枪口直指齐昱。
齐昱瞪大了眼睛,那一瞬,他在吴非宇眼里看到悲愤,绝望,不甘,所有那些复杂的情感,全部化作生死仇敌一样的注视……
齐昱毛骨悚然,寒意沿着脊椎直蹿大脑——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对,吴非宇眼里,还有什么,像是一点痴狂的爱恋,在那一刹那,盖过了滔天恨意……
千钧一发之际,吴非宇忽然调转了枪口,子弹向吴明辉飞去,在半路打进了某个黑衣人的肩头。
其余的黑衣人纷纷拔枪,吴非宇在乱枪之中夺门而出,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海水中。
“扑通”一声,像一声惊雷,砸在耳膜上,齐昱不禁猛一哆嗦。
黑衣人举枪射击,一通乱射之后,海面上渐渐归于平静。
“给我守住了,看见他上岸,就给我补枪!”吴明辉面色苍白,难掩失望与愤怒,“我已经给他机会了,他竟然还想杀我!”
齐昱没有经历过如此场面,瘫靠在柱子上,止不住地颤抖,满身冷汗。
吴明辉缓了许久,看向齐昱,眼神变得柔和,轻声叫他,“齐昱,过来。”
齐昱僵硬麻木地移到吴明辉面前,“六叔。”
吴明辉向他伸出手,“孩子,谢谢你。”
齐昱握住吴明辉的手,在他身边蹲下来,“六叔……”
“六叔的命是你救的,你跟六叔说,你想要什么,六叔都满足你。”
齐昱低下头,再抬头,满腹委屈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六叔,我想读书。”
“哦?”吴明辉诧异。
“其实我考上美院了,吴非宇不让我去。我现在马上去报道还来得及的,六叔,我想读书,让我读书吧六叔。”齐昱泣不成声。
吴明辉愣了一下,点头,“好好好,六叔让你读,我们马上就去读,好不好?”
齐昱哽咽点头,“谢谢六叔。”
“好孩子,你受苦了。”吴明辉握紧了手中冰凉瘦弱的小手,像愧疚的老父亲,无比诚恳,“六叔以前,对你不够好,以后,慢慢弥补。”
***
齐昱终于逃离了囚禁他的监牢,重获自由的第一天,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出租屋。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没变,只是房间里那个总是忙忙碌碌的熟悉的身影,已经不在了。齐昱失神地站了许久,双腿支撑不住身体,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吱呀一声,像在和久违的他打招呼。
齐昱深呼吸了几次,还是没忍住眼泪,他从沙发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抽抽搭搭地哭了。
他好想薛辰希,好想好想见到他。
可是他怂了,他害怕。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他早点对辰希坦白吴非宇的阴谋,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薛大哥也不会有事,辰希一定恨死他了……
齐昱爬起来,忿恨地把身上吴非宇给他买的衣服扒下,一股脑扔出了门外。
吴非宇昨夜在海里没上来,后半夜水深浪急,怕是凶多吉少。不过齐昱的心思一点也不想分给他,虽然吴非宇可怜,但做出那些害人的事,都是他咎由自取,丝毫不值得同情。
齐昱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把自己彻底地洗干净,洗掉晦气。洗澡的时候,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去见薛辰希,哪怕对方打他骂他,哪怕要他跪下来忏悔,他也都能忍受,他要亲口承认自己的懦弱与贪婪,诚恳地向辰希道歉,向薛家大哥道歉。
不管如何,他一定要去见辰希。
***
等签证的日子里,薛辰希也没闲着,陆陆续续做好了跟卢卡去非洲的准备。
他把自己的烧烤车折价处理掉,退了租的房子,本来还想要跟昌哥见个面,可是昌哥刚刚抵达江边某个偏僻的小村,道路不好走,两个人打了通视频,就算是告别了。昌哥跟他约定,一旦有大哥的消息,立马通知他。
此刻,薛辰希和卢卡正在商场里逛街,卢卡在离开之前要给家里人带些纪念品,那两个黑白无常化作保镖兼随从,拎着大包小包在后面跟着。
这小黑小白是哥俩,小黑叫慕风,小白叫慕雨,专门做满世界找人的业务。薛辰希觉得他们脑子灵,身手好,是人才,一来二去跟他俩也搞好了关系。
“薛,你看这个怎么样?”一家时尚潮品店里,卢卡举着几个印着熊猫的手机壳,问薛辰希。
“好东西,不过你已经买太多了。”薛辰希挑挑眉毛。
“要送的人很多啊,你知道,我有很多的,女朋友。”卢卡朝他一挤眼睛。
“小样儿,吹吧你。”薛辰希嗤笑一声。
“薛,你有没有女朋友?”卢卡问。
薛辰希愣了一下,“有过,分了。”
“为什么?”
“他……骗了我。”
“哦?说来听听。”卢卡眼睛亮了。
薛辰希摇头,“算了,不想提,事实上,我并不太了解他。”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心口却有隐隐的刺痛。
“咦,悲哀。”卢卡简短地评价,他搂上薛辰希的肩膀,“别灰心我的朋友,你人这么好,又这么帅,到我的国家,一定会有很多的姑娘,喜欢你。”
“我谢谢你啊。”薛辰希撇嘴苦笑。
第二天就是出发的日子,薛辰希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云层渐起,脚下的城市悄然远去,恍惚觉得像大梦一场。
之前浑浑噩噩的二十年,因为有人兜底,放眼皆是退路,所以没有长进的动力。现在,他终于如大哥所愿,过上了自给自足的日子,却眼睁睁地失去了庇佑,失去了最珍爱的家人,这个代价,是否过于惨痛了。
至于感情,他曾经用了全部心意去爱过一个人,用尽了全部力气去托举对方,到头来,却成了笑话,曾经的绕指柔情化作了心底的一根刺,刺得他鲜血淋漓。
睡不着的夜里,他经常会想,遇见那个人,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他咬着牙,压下内心所有翻涌的情绪,神情渐渐变得冷漠倔强。他已经不需要那答案,飞机一起一落,他的过去,就要翻篇了。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等他足够强大,他一定会把所有失去的一切,全都追讨回来,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他都要亲手把他们送进地狱——
包括齐昱。
***
齐昱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站在了薛家的别墅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别墅大门紧锁,园中草木凋敝,一片死寂,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齐昱懵了,当初拿到六叔的手机他就偷偷摸摸给薛辰希打过电话,却提示用户已停机,本来以为来这里能见到辰希,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光景。
他不死心,凭着记忆中的印象,摸到了薛云睿公司的总部,结果是一样的人去楼空。他找到大厦物业询问,递上两盒烟之后,物业员工八卦起来,眉飞色舞地说这家老板出了大事,人没了,听说公司资金链断裂,欠银行钱还不起,搞不好就要拍卖了……
齐昱失魂落魄地站在十字路口,正午的阳光晒得他有些晕眩。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切成了这个样子,薛家和辰希,到底正在经历怎样的创痛?
他的心像被绞拧着一样疼,他仰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一只离群的飞鸟正孤独地掠过天际。
泪水顺着眼角流下,齐昱绝望地看着天空,“辰希,辰希,你到底在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