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昱面对着眼前的人,僵硬地打了声招呼,“宇哥。”
“怎么,不欢迎吗?”吴非宇挑起一边嘴角,冷哼。
他扒拉开齐昱,走进屋子,“我知道薛老二跑业务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不用怕被他撞见。”
齐昱看着吴非宇身后穿大衣戴礼帽的老者,睁大了眼睛,“六叔?!”
吴明辉微微点头,“齐昱,好久不见。”
齐昱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低头颔首,“六叔,您快请进。”
跟吴家父子一起来的,还有吴明辉的保镖陈武。陈武中等身材,留着板寸,额头上留着一道刀疤,浓眉底下两道锐利的目光像鹰隼一样。传说他替吴明辉做过不少脏活,资历深厚,手段狠辣。
小小的屋子立刻变得拥挤,齐昱请吴明辉坐在沙发上,准备倒茶。
“齐昱啊,别招呼了,免得留下痕迹。”吴明辉说。
齐昱愣了一下,六叔果然还是一贯的谨慎,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是。”
“过来坐,跟六叔聊聊天。”吴明辉招手叫他。
齐昱走过来,乖乖地在六叔面前的板凳上坐下。
陈武背着双手,在六叔身边站定。吴非宇则一脸嫌弃地四处张望,他抽抽鼻子,闻到了香味儿,径自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子,朝里看了看,不屑地手指一松,盖子掉落回去,发出“咣当”的一声响。
吴明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开口:“吴非宇,你出去守着。”
吴非宇听了,神色略显意外和不服,不过吴明辉发话,他不得不从,“是,爸爸。”
吴明辉看着齐昱,露出慈祥的微笑,“齐昱,你长高了啊。”
“是长高了一点。”齐昱笑笑。
“我们,好像有很长时间没见了。”
“过年的时候我回去看过您,他们说您不在,我就把礼物留下了。”齐昱说。
吴明辉心里清楚,齐昱这样不得宠的小透明,回去看他的时候,那群势利的手下很可能根本就没向他通报。
他打量了一下房间里的摆设,“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嫌六叔给的钱不够多?”
齐昱慌忙摆手,“不是的六叔,您给的钱足够了。我住这里,是因为离学校不远,方便。”
吴明辉淡淡笑了,“齐昱啊,没让你上学,还送你去艺术工坊做小工,你是不是心里憋屈,生六叔的气了?”
“没有,六叔,您的安排肯定有您的道理,我照做就是了。”齐昱回答。
“之前没跟你解释过,”吴明辉略一沉吟,“今天呢,六叔跟你交个底儿,安排你进工坊,确实是另有目的。”
“你知道,薛云睿那个人,非常有手段,抢走了我们好几单大生意,害我们不得不提防他。几个月前,我了解到薛老板有意图收购这间工坊,送你进去,本意是想在工坊里安插一个自己人,随时打探些消息。”
“但是我没想到,薛老板把工坊给了薛二少,更没想到薛二少会跟你混在一起,现在这个局面,真是超出我的预期。你呢,暂时也不用有什么行动,就好好地跟他相处,等需要你做事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齐昱慢慢点头,“明白了,六叔。”
“那,你的想法呢?”吴明辉看着齐昱。
“六叔对我有恩,六叔说什么,齐昱就做什么。”齐昱说。
吴明辉了解齐昱,知道他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他对齐昱的态度非常满意,但有一件事,他有点不太放心——薛家二少玩得花,他是知道的,他得试探试探。
“你搬到这儿以后,宇哥有找过你吗?”吴明辉问齐昱。
齐昱摇头,“没有。”
“你跟六叔说实话,从家里搬出来,还住到这样的地方,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你宇哥?”
齐昱有点窘迫,搓着手,“六叔,我……”
“我知道,吴非宇当年把你吓着了,你跟他不一样。”吴明辉探究地看向齐昱,“所以,你是喜欢女孩子的,对吧?”
齐昱眨了眨眼,尴尬地低下头,脸红了。
看齐昱的反应,吴明辉心里有数了,微笑,“你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六叔先告辞了,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的。”吴明辉站起身,戴上礼帽。
“六叔我送您。”齐昱毕恭毕敬地将吴明辉送出门外。
吴非宇抱着双臂,斜靠在门口的墙上,看见吴明辉,赶紧站直身体。
“走了。”吴明辉淡淡地说。
吴非宇扭头看着齐昱,眯起眼睛,邪魅阴冷地一笑。
他那眼神像毒蝎子一样,齐昱被他盯得一阵胆寒,赶紧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
回去的车上,陈武开车,吴非宇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回头问道:“爸,您觉得齐昱这小子,靠谱吗?”
“齐昱是个老实孩子,我相信他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们把他盯紧一点。”吴明辉想了想,声音低沉,“另外,找找他的软肋。”
“是。”吴非宇点头。
吴明辉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想起第一次见齐昱,就是在大马路上。那个孩子懵懵地站在夜色中,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儿,涂满了鼻血和灰尘。他那天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回家,一切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就像捡回了一只小猫儿小狗儿。
他一开始是想把齐昱当儿子好好培养的,可是后来发现他那个性子跟温吞水一样,不争不抢,不像个以后能借上力的样子,索性也就不为难他,随他去了。
他无论如何没想到齐昱这么给力,能够不声不响地跟他最大的死对头薛家攀上关系。他养了齐昱这么多年,也到了那孩子该报恩的时候了——齐昱就是他放在薛家的一颗雷,这颗雷炸不炸,什么时候炸,尽在他掌握之中。他感觉自己这招棋,实属深谋远虑,埋伏得非常之好。
***
吴家父子走了以后,齐昱在板凳上呆呆地坐了很久。
天渐渐黑了,齐昱从窗子望出去,残存的夕阳只剩下一点微光,将天边染成浅淡的绯红。
他回想起六年前那个傍晚,赌鬼叔叔大骂他是克死父母的扫把星,把他推出门,书包扔在他脚边,书本文具散落了一地。
齐昱眼泪无声地流进衣领里,他蹲下去一本一本捡起书,收拾好,背上书包,走出了那栋单元楼。
他一个刚上初中的半大孩子,不但从此无依无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毛永新的爸爸是齐昱爸妈单位的司机,毛永新比齐昱大几岁,从小就和齐昱一起玩儿。他学习不好,但对汽车特别感兴趣,刚过十六岁就不念书了,进了他舅舅朋友开的汽修厂做学徒工。
大毛可怜齐昱,就让他住在汽修厂的宿舍里。齐昱按部就班地办着各种手续,注销了父母的户口,填了申请表,准备去福利院。
就在齐昱去福利院之前的那个晚上,汽修厂出事了。
几个喝醉了的混混闹上门,非说上次修车坑了他们钱,逼着大毛要说法。大毛一边赔笑一边给老板打电话,可是怎么都打不通,混混们急了,说大毛演戏,二话不说就动手砸店。大毛拦着,他们就往死里打大毛,齐昱想护着大毛,奈何他只是个孩子,被人揪着领子扔了出去,摔在大马路上,鼻子都摔出血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断喝,穿着青色衬衫的六叔从天而降,顺手抄起个棒子就抡上去了。他是个狠人,以一敌四,没落下风,几棒子抡得那些混混哇哇叫。混混头儿不服地问他是那条道上的,六叔叼着烟卷,轻飘飘地自报了家门,那混混立刻脸都白了,吓得一边磕头一边抽自己嘴巴,屁滚尿流地逃跑了。
原来六叔的跟班那天病了,六叔恰好在附近吃饭,就溜溜达达自己过来取车,碰巧遇见了这么一出儿。六叔大手一伸,把摔得七荤八素的齐昱从马路上拎起来,问这是谁家孩子。大毛简短地给六叔说了齐昱的遭遇,六叔没说话,只是盯着齐昱看了半天,末了,问了一句,“六叔养你,你愿不愿意?”
那时齐昱完全不晓得六叔这一号人物,也不晓得对方什么来历,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太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