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此,总不能天遂人愿。
无论他怎样努力、怎样练习,他的惊涛掌总是进展缓慢。
年底镖局演武打不过李星月一介女流,年中走镖打不过强盗,每次只知道“哎呦”一声往地上一倒。他头脑懵懵地飞速爬起来,摆开架势看着对面趾高气扬的李星月或者强盗,慢半拍地想:梦想……他的梦想是什么来着?
也许,这并不重要了——
来咸安城的路上,怪石嶙峋的深林里,他被前来攻击的几个强盗掀翻在地,勉励支撑,仰着脑袋正要叫一旁的周安安带着账房先生跑远点儿。抬头一望,那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不远处的总镖头正在以一敌五尚且不动如山,舞刀如泼墨,挥洒自如。
他张嘴呼救,猛然想起他师傅彭伯断臂之前,双掌推开便是虎虎生风、威势十足——就是因为他拜师的时候看到的这个画面,在他的脑海深处不断盘桓,久不能忘,他才想要开宗立派,替断臂的彭伯将惊涛掌发扬光大。
但是他现在呢?
“嗤——”
一柄长刀从压着他的强盗胸中穿出,刀身白而有光,刀尖血聚成滴,簌簌下落。
他一脚踢开那具尸体,握着刀主人的手站起来,听到一声问候:“徐大哥,你没事儿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重新握住刀柄,投身到防卫之中去了。
那被李星月隔空刺破的,除了强盗的身体,还有他那可悲可笑的……“梦想”……
那柄刀是总镖头在李星月及笄礼的时候送给她的礼物,他很羡慕;威风凛凛的父亲给李星月倾囊相授,他很羡慕;油嘴滑舌的性格叫李星月很得他娘的喜欢,他很羡慕;事倍功半的天赋让李星月在武学上日进百尺,他很羡慕;坦荡磊落的性格让李星月毫无心结,他也很羡慕……
他怔怔地坐在石头上,看着火堆发呆。
然后就被人撞了一个肘子——李星月抢夺着周安安的饭碗哄她取乐的时候,故意把碗塞给他这个就近的伤患,让周安安去重新打饭。
李星月坐下来跟他一起烤火,笑眯眯地搭话道:“怎么样,我们安安很可爱吧?”
他抿了抿嘴巴,忍不住问道:“前段时间,你还因为看见……又是发烧,又是说胡话的,现在为什么……”
“动手杀人?”
李星月慢腾腾地折断木枝丢进火里,找了根木棍支在胳膊肘下面撑起脑袋,一晃一晃的:“徐大哥……我啊,一直在想,假如我之前看到的那个人是镖局里的谁呢?”
跃动的火光中,她的神情竟然意外显得很成熟。
“徐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老跑你家吃饭吗?我可喜欢黄大娘了,非常非常喜欢……”李星月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有时候,我可羡慕你了,羡慕你有个那么好的娘,虽然你惨惨的有个彭伯伯那样的师傅。但是大家都很好啊,你也好、黄大娘也好、彭伯伯也好,少了你们哪一个我都会很伤心啊,所以我不想这样。”
他尴尬地笑了笑,垂下头去:“哪有那么好,几个强盗都打不过……”
李星月皱起眉头,歪着脑袋看看他,又对端着碗想跑回来的周安安摇了摇手。
她拍拍他的肩膀,扭着身体想要看到他的神情:“徐大哥,你咋了?为什么这么伤心?”
啊……是啊,他在伤心啊……
归根结底,不是因为种种对照别人的求而不得,而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导致的梦想破灭啊……
他一把推翻越凑越近、眼看着恨不得扒开他的头发一探究竟的李星月,瓮声瓮气地:“走开吧!现眼包,非得戳人肺管子……”
李星月刚张开双臂就被他推了个倒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终究还是被帮着姐姐处理完闲杂事物的“小尾巴”给叫走了,真是谢天谢地……他赶紧擦了把脸。
也不用多谢,还没多会儿呢,那个人又鬼头鬼脑地摸过来了,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挠了挠脑袋,语焉含糊,连蒙带猜:“我又想了想,徐大哥你啊,可能是一直练功太拘泥于惊涛掌的招式套路了,不然今天也不至于叫我捡便宜耍了把威风。我说真的,走镖的时候多要武器傍身,你何不跟我爹耍两次刀,找找运掌于刀的灵感呢?”
她悄悄又靠近一些,挖空心思,循循善诱:“我记得——我记得你小时候不还说呢吗?帮彭伯伯开宗立派来着?我看这就很可行啊!将刀法跟掌法相结合,未尝不是一件美事啊~”
是这样的,天赋深厚的人,就连说起纵贯武学这种事来,都显得那样胸有成竹。
他说不出话来,只笑了笑。
没成想,后面好一段时间,总镖头竟然真的下令给他们这些押镖的小伙子们教授些刀法技巧。他当时的心绪思考早已不再记得,只依稀记得李星月在队尾一次又一次的拱火“再来!”“加练!”“完全还能再打一遍!”。
汗流如雨,浸湿衣服一遍又一遍。
出奇的,他好像再也没有那么的难过了。
累透了瘫倒在干巴巴的大地上,仰望着云淡风轻的天空,胸中无所适从一般的通畅自然。
他想,回去他就要告诉他娘,他是老徐家的种,也是她老黄家的种。
他想,回去他要像个法子把名改了,“徐康健”“徐康健”,只要是“康健”,姓“黄”也未尝不可——这想想就有点儿难,但是管他的,到时候就说是李星月怂恿的,反正全镖局的人都知道,就她最能惹事儿了。
黄康健,嘿!这几年攒的钱挺多的了,先在镖局外边给娘买个房子,剩的猫啊狗啊的都爱往他家蹭饭,然后再买几壶热酒去师傅那里孝敬孝敬,最后再买几块金子……
慢悠悠的,他坠往梦乡。
所谓“梦想”,总会在人生长路上迎来一次又一次的新生。
但是,生命不是。
所以,徐康健也不是。
他永远是徐康健,与黄康健的“梦想”遥不可及。
死亡静默,犹如深夜,降下绝望一层又一层。
“娘。”
“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