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内部的环境与外面截然不同。进门就是一楼客厅改成的候诊厅,暖白色为主的装潢在室内光照下显得明亮又温暖。弗兰目光越过几排候诊用的长沙发和椅子,更前方是两个房间,他知道左边那间放着精神力检测仪器,右边则是医生的诊室——门开着,传出一阵粗粝的笑声。
“这次虫型角斗大赛可多亏了你啊!”老汤姆坐在诊桌前,弗兰看见他笑得白胡子都翘起来了,“早说了那两个老东西斗不过我,之前不过是疗程没结束,让着他们!”
“听说您挥动前足掀翻了老杰瑞,又一翅膀拍晕了老哈克。”医生的声音也带了笑意,“我倒没看出有我的功劳,全凭您的虫型厉害。”
“可爱的文森,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一个安静不闹腾的精神力海比什么都重要。”老汤姆瞄到了靠近诊室的高大军雌,顿时眉间挤出数道竖纹,“瞧瞧!这不是我们那特立独行的、放着公务不管、喜欢在诊所里巡逻的戍卫队长么!”
“汤姆爷爷,我已经下班了。”弗兰无奈道,“今天是我复查的日子。”
老汤姆冷哼一声。医生解围道:“是的,今天我还叫基兰去提醒他。弗兰,你先去隔壁检测仓里躺着。”
在被老汤姆警告了一番诸如“不许搞雌同”、“不要带坏医生”的话后,诊所里终于只剩弗兰一个患者了。他坐在诊桌前,看着医生阅读他的精神力报告。
医生总是在常服外面套着一件白色大衣,今天也不例外。弗兰安静地呼吸着,发达的嗅觉能让他闻到医生身上浅淡的清苦气息,就像那些药剂的味道。虫族嗜甜,弗兰也不爱喝苦涩的药剂,但他却为这种独特的气味着迷。
弗兰第一次见到医生的时候,就隐隐约约蹦出了一个念头:医生与这里格格不入。他的姿态、说话的口音、神奇的药剂,都是弗兰闻所未闻的,就像他从街坊邻居口中、上司的只言片语、星网的冰山一角中了解到的另一个世界。帕科夫Ⅳ号之外的世界。
没虫知道医生从哪里来,而弗兰觉得他总有一天要离开。
“今天长官告诉我们,最近将会有一位第一集团军的少将降临帕科夫Ⅳ号视察。”弗兰突然开口,他满意地看见医生的注意力从报告上转移,看向了自己,“这与惯例的视察时间不同,长官们很担心是工作出了纰漏,要求我们以十二万分的谨慎应对视察。”
“可我觉得,仅此而已,似乎并不值得一位少将莅临。”
“哦?”医生看起来被勾起了兴趣,手中的报告一放,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个他在问诊时绝对不会做的动作。这个发现让弗兰心跳加快了一些。“那么你的意见是?”
“基兰告诉我,您在星网的直播大获成功。”弗兰鼓起勇气看向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像望着一片深邃不见底的湖泊,而他几乎要溺毙于其中,“我认为任何一个有头脑的虫都能发现您的巨大价值,尤其当您正处在第一集团军的辖区,或许他们会派一位少将来与您协商。”
“弗兰,你找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展示你也是个有头脑的虫吗?”医生微笑。
弗兰放在大腿上的手攥紧了裤子的布料。他察觉到了医生隐含的不快,却不明缘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我更想说的是,如果您要离开这里,又恰好需要一个助理,或者随从,您可以随时联系我,我非常乐意效劳。”
医生不动如山,只是挑了挑眉:“原来你是来应聘的啊。既然想为我工作,跟老板传绯闻好像不是有头脑的行为。”
“那是个误会。”弗兰讪讪道,“我和基兰说,有了医生何必再找雄虫,他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给我一个选你的理由。”医生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有头脑的虫太多了,我为什么不选他们?”弗兰甚至只是个中等种。
“因为我一无所有,我只能依靠您。我出身于边缘星,没有您我甚至无法离开这颗星球。我和很多虫打听过,他们告诉我一只中等种的天花板就是凑够军功或者钱财,去得到一颗虫蛋,然后死在一颗低等星或者中等星上。”
弗兰突然不紧张了,一直以来在他脑海里作祟的野望控制了他的口舌:“我和基兰的雌父是中等种中的佼佼者。他有两颗虫蛋,虽然也因此没钱移民中等星,没钱买义务安抚,没等到基兰成年就死了,但他有两颗虫蛋。”
怒火升腾,他几乎口不择言:“葬礼上很多虫来安慰我。他们说很遗憾你雌父走得这么早,他是一只成功的雌虫,希望你能尽快走出悲伤,照顾弟弟,生一颗虫蛋。然后呢?在我的葬礼上,对着我的虫崽重复一模一样的话?”
“如果这就是中等种的命运,我绝不重复。”他咬牙,“我要离开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离开帕科夫Ⅳ号。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这里没有真相,我就去有真相的地方!”
不知不觉中,医生身体前倾,单手托住腮,“以你进入戍卫队的年纪,离开帕科夫Ⅳ号只是时间问题。何必借我这个跳板?”
“那几乎要耗尽我的一生。”弗兰低声道,“我只是个中等种,在边缘星混资历速度太慢,参军挣军功又未必能活到那天。我唯一的机会就是您。”他目光炯炯,“这就是我的优势,我只是一只中等种,高等种可以走的路太多,也不缺雄虫,而我不一样,没有药剂我就会死。您掌握我的一切,我的前途和我的性命,因此,我绝不会背叛您!”
医生沉默了片刻。弗兰感到湖水仿佛在渐渐淹没他的脖颈。
“在表达诚意这件事上,你应该向你弟弟学习。”医生说。
“基兰?”
“他很早就表达了来诊所当助理的想法,而不是像他哥哥那样等到事态明确再下注。”医生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拿起报告,“以后请不要在我看报告的时候提起与病情无关的事情,助理先生。”
弗兰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