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易容为你,身在地牢。”公主语罢五味陈杂。
“公主,斗胆用你一句‘爱我’,换寄奴一条命,你我权当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便再无瓜葛了吗?”
“……”
“地牢大闹劫狱,已加设层层防范,无人能再入地牢。”
“这便要请公主定夺!”
“莫说地牢,公主府你也是断出不去的。”
“公主……”嗣音朝着公主背影嘶吼。
“我宁可你恨我,也绝不容许你死?”公主留下一句,便夺门而去。怕自己再留片刻,便会溃不成军。
公主试图如上次一般囚禁嗣音,如今却只有她一人在欺骗自己,假装一切如常,但她心里清楚,她和嗣音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即使她还能确信阿音的心,又如何确信仇恨,不会将两人都带入深渊,即使这一切有多么错综复杂,而她们都只是这场旋涡的一粒尘埃。
她不让任何人近身内院,只留下她和嗣音两人,对于嗣音的事,她皆是亲力亲为,不外乎饮食沐浴,她知道阿音偏爱她的手艺,只习惯她的气味,如今她也只能用这些来试图唤醒她的阿音。或是说她想同阿音一起就此沉沦这场梦中。
公主与嗣音面对面坐于案桌前,桌上摆满了公主亲手做的食物。她未曾靠近嗣音坐下,只因她不想错过嗣音一丝一毫的情绪,而嗣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没有抵抗,只是形同槁木般,咀嚼吞咽,嗣音不亚于在监牢一般,脸颊瘦削,骨骼显现,眼睑垂下显出一寸阴影,将眼眸深藏,让原本温和的脸庞,多了一次寒气,不复从前的又何止这些?
“阿音,你别这样……”话没说完,又觉说不出口,这到底是她自己希望的,却又不是她的本心。
阿音闻言,动作戛然而止,似从未有过动作一把,轻置碗筷,下一个拦手将所有饭菜扫于桌下,碗筷哗啦碎于一地的声音,就像是什么再倒退着,碎裂着……
公主轻闭上的眼眸再次睁开。“这样吗?”嗣音请问,声如寒潭。嗣音起身,垂眸看着公主。
公主只是蹲下身,默默地收拾残局,似乎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要这样,一直这样又如何?
嗣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伸手扯起公主,心想她不就想看到自己歇斯底里吗,这样才更安心,这样才是有血有肉的嗣音,这样才有希望恢复她深爱的阿音,她还希望能回到从前是吧,多少次在背后看着她可笑挣扎的时候,她脑海里都是这样异想天开的希望一切又如从前吗?
嗣音思绪落下,眼含怒火,将公主甩在床榻,力气之大,丝毫不像是她现在有的力气,不顾公主会否疼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燃起公主潜意识期望的怒火。
一念落下,嗣音再无思绪的空隙,动作粗暴的撕扯开公主的衣服,公主从床上撑起,满含热泪,模糊了眼前的嗣音,却清楚的握住嗣音的脸,想亲吻她的唇畔,却被嗣音别开了脸,公主顿住了动作。
嗣音双手抓住公主的手腕,声音嘶哑地吼道:“梅青瑶,你不配。”一把把公主推向床榻。怒火化作了公主身上一寸一寸的痕迹,所到之处无不疼痛碎裂之感。就这样,一直这样……她的阿音。公主的泪才姗姗划下。
在天色尚未破晓之际,一点微光映在嗣音脸上,这张脸分明是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如冰封的寒潭,又何来怒火呢?
嗣音正是用这幅面孔,在黑暗中坐着,寂静地看着昏睡的公主,这也是最后一眼,最后还有一丝波纹的一眼。嗣音起身,转身离去,不再有一丝的犹豫。
室内若有似无飘着一缕迷迭香。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此后一笔勾销,再无瓜葛。
等到嗣音赶到行刑法场,天才刚蒙蒙亮,街边才刚升起市集的雾气。嗣音怔怔的看着法场的几道血迹,她不敢想这刚好吻合她家几口人的血迹意味着什么,多年后这血液倒流般的彻骨寒冷,又回到了她的体内。
嗣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发疯了似的跑回了曾经的侯爷府,整座府邸被封的死死的,毫无生气,她感觉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
就在她即将瘫倒之际,忽然出现,扶住嗣音的,竟是那依诺。嗣音如救命稻草般,死死的抓住那依诺,眼泪才夺眶而出,张着嘴却如鲠在喉。
那依诺何尝不知道嗣音要问什么,他在都城已经守了好多天了,就是为了等嗣音的出现,可他要带给嗣音的消息,却让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老天何其不公,一次次从她身边夺走一切,直到她孑然一身才肯罢休吧,连最后一点希望也不给她留。
看着那依诺的情绪变化,嗣音怎会不知他的答案是什么,嗣音一把推开他,没有目的狂奔,眼泪早已风干。
嗣音跑到了护城河,拦住了去路,看着隔水相望处,那栋楼也已经灰飞烟灭,嗣音想起公主的劝解,远离那栋楼,但可笑的是她的宿命注定了无法像天真的傻子一样活下去,那些不真实感终究给了她一耳光,那一切都是梦。
“阿音。”嗣音一回头,看见公主伫立在不远处,如今看着公主蹙起的眉头,嗣音才懂她为什么一直这么看着自己,多么讽刺。嗣音也没指望能困住公主多久,她早有准备。
如今她已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她缓缓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抬头看了公主一眼,最后一眼。
“阿音,不要……”公主头一次感觉到如此深的恐惧,她身为长公主,又何曾陷自己于如此凌乱的状态。她却也不敢往前一步,是了,她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个女子。或许也正因她是个女子,是她放在心坎里的阿雪。
嗣音没有丝毫的犹豫,抬手刺入胸口,转身跳下护城河,就连尸首也不愿留在这世间。她深知公主不识水性,嗣音撑着最后的力气,游向远处,然后就此随水流冲走,宁可喂进鱼肚子了,就此消失。
只身前来的公主再一次不顾一切的随嗣音跳下了护城河,却如何挣扎也游不到嗣音身边,甚至连嗣音在哪里都看不见。这或许是她和嗣音有过最遥远的距离,怎么也到不了的距离,很久之前她也有过一晃而过的预感,像是总有一天嗣音会离她这么遥远。
直到她昏迷,被赶来的士兵捞起来。黄袍加身的人,负手而立,看了一眼昏迷的公主,再将视线投向护城河,只一声令下:“回宫!”
……
殊不知在无人的河岸,出现了这样一道身影,“丢下去。”两个看似有着相同面孔的人,一个被捞上岸,一个被丢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