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稍稍收拾好情绪的蓝沁就迎来了一场重头戏——在医院拍女主角隋玉的母亲过世的情节。
妈妈过世的时候,隋玉才二十岁。
癌症后期的女人仍然很乐观,说一定能陪女儿过完二十一岁生日,可隋玉的生日在二月底,到了十二月,她就撑不住了,每天靠止疼针支撑,瘦得形销骨立。
剧情里,到了元旦这一天,就是妈妈生命的终点。
被借来拍摄的医院被清场,因为设定是元旦节,医院放假,仅有寥寥几名值班人员,所以整个一层楼都没什么人。
蓝沁饰演的隋玉麻利地在里面穿梭着,打水、找护士、洗午饭后的餐具,拍完一系列辅助剧情后,她来到病房的床前,拉起饰演隋玉母亲的女演员的手。
隋玉已经从护士那里得知,“妈妈”已处于弥留状态,随时可能停止呼吸。
场记打板,几秒的酝酿后,蓝沁趴在床沿开始说台词。
“妈妈,你能听到么,是小玉来了。今天元旦呢,咱们又过了一年了。”
她顺手把被角压紧了,被子很厚,而女人的身体很单薄。
她极其勉强地笑了笑,重新在床边坐好,“很难受是不是?”
又仔细地抚了抚“妈妈”瘦削的侧脸。
“妈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好好学习,将来做大建筑师,拿好多好多的奖,还会继续画画,画喜欢的画,开画展,赚好多钱,让自己过得很好很好。
“别的你也不用担心了,我保证听你的话,再也不瞎谈恋爱了。上次我就跟你说过,我和胡磊分手了,分得干干净净,以后我一定会找个很好的人结婚,生两个宝宝,一儿一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活到七八十岁,一辈子没灾没祸。”
弥留之际的“妈妈”手指微微颤了颤,于是蓝沁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声音极其压抑,“妈妈,你听到了是吗。你就放心地去吧,不要再疼了。小玉不会哭的,小玉会照顾好自己的……”
元旦节的医院没什么人,冷冷清清,拉远的另一个机位里,病房里只有相依为命的母女二人。
近景中,“妈妈”仿佛松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渐渐地停止了呼吸。
导演喊cut后,蓝沁默默走到了休息区。
虽然隋玉在妈妈生命最后时刻的承诺很美好,可是从那之后,自她二十岁之后的人生一点也不好。
她本来已经拿到了顶尖建筑事务所的offer,有机会成为最优秀的设计师,但她一毕业就远赴重洋,任性地生下了和容行俨的孩子。
且最终在那段婚姻里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更没有赚到很多很多的钱,离婚连赡养费都不敢拿,因为她怕儿子长大了听人非议,说他妈妈是为了钱才生下他的……
二十岁的少女在元旦的烟花声中哭着送走了母亲,承诺自己的余生一定会过得很好。
结果,行到二十七岁,她仍旧一无所有。
其中的绝望与落寞,令还没彻底从哭戏中缓过来的蓝沁越发难受。
休息区的角落里,她一直抱着膝盖坐着,脸埋在胸口,她其实已经没在哭了,但是心里比哭的时候还疼。
看蓝沁似乎从这场戏中走不出来,饰演妈妈的女演员径自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安慰了几句,同时导演项明也走了过来。
合作两个多月,蓝沁从来没有出不了戏的时候,他轻笑一声,不算安抚地问道,“还记得今晚要拍的天台戏,后面发生的事吗?”
在剧本里,这场诀别戏其实是隋玉在家里老房子的天台回忆往事的一个场景。
那时候,隋玉手中还拿着妈妈给她做的白裙子,这白裙妈妈每年生日都会送她一条,直到她20岁,上面花花绿绿的,是母女俩一起画的画,和一句妈妈的生日祝福。
二十条白裙,二十条生日祝福,事实上,隋玉并非一无所有。
蓝沁还在难过地抽抽,低头拿出剧本扫了一眼,她提前做过功课,知道项明想说什么。
不必为二十七岁的隋玉难过,她没有消沉,甚至还无赖地想象着无限包容的母爱——如果妈妈还活着,一定不会怪她,一定会非常非常心疼她的。
20岁生日的那条白裙上面,妈妈最后给隋玉留的是很简单的一句祝福:愿我的小玉永远热爱生活。
这就是隋玉从新开始的力量源泉。
蓝沁抬手擦去眼角的余泪,抿了抿唇,算是对项明笑了。
隋玉自己都能从低谷走出,她没理由去可怜她。
见蓝沁已经被哄好了大半,项明还想再开两句玩笑,眼神一晃,看到旁边的人影就打消了念头。
陈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居然托着下巴在旁边看起了剧本。
她向来干练冷肃,项明有点怵她,草草打了个招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