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耳边安静下来,扶箴才终于推开石头,钻出暗道。
外面没有人了,只有一地的血。
空中飘起雪来,很快将地上的血痕遮得一干二净。
扶箴挪了挪僵硬的四肢,顺着月亮的方向,朝西走去。
天将明未明时,她遥遥看见一处城郭,城楼的名字被雪遮挡,看不出这是哪座城。
腿上的伤,受冷后更疼。
扶箴知道,她要快些入城,先吃一顿饭,再找到医馆,休整后再想去平州的事情。
只是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定然是会被拦住的。
守城士兵拦住她的路,“干什么的?通牒文书呢?”
扶箴久居深宫,哪里有通牒?眼前之人敌友难分,她更不敢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
于是从手腕上褪下一枚镯子,扬头看向士兵,“寻亲的,这个玉镯算我请几位军爷喝酒,还望通融一二。”
她竭力克制内心恐惧,但在将镯子褪下时,手指仍在颤抖。
为首一人眼睛一亮,夺过扶箴手中玉镯,又是掂量又是端详又是和同伴议论,最终得出这是个好东西的结论。
“行了行了,还算懂点事,走吧。”
扶箴这才松了口气。
走进城门时,她的脚步虚浮,险些腿软倒地。
扶箴估算着自己身上的值钱物件,无非是一块金镶玉的腕钏、脖颈的项圈,和怀中的玉佩,离平州还很远,总不能见人就送珠宝。
深思熟虑后,她去城中当铺当掉了金镶玉的腕钏。
铜钱数量太多不好携带,所以她让老板大多兑成了碎银,只留少部分够周转的铜钱,既便于支付也易于携带。
拿到铜钱后,扶箴找到一处包子铺。
她从小荷包里取出两枚铜钱:“老板,要两个包子。”
“好嘞!”
扶箴坐在包子铺外支起的小桌上,包子一上来,便大快朵颐。
吃了两口,她觉得不太对,一抬头,是包子铺的老板。
“小姑娘,一个人么?”
扶箴当即觉得不好,抓起没吃完的另一个包子就要跑,却被身后的男人拎小鸡仔一样拎起。
她都没机会反抗,便被从后面捂住口鼻。
很快没了意识。
再睁眼时,已经是暖融融的室内,空气中全是脂粉香气,外面男人女人的声音混成一片。
扶箴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青楼。
她的手脚被捆着,根本动不了。
门外又响起说话声。
“人在里面了?”
“哎呦,这位爷您可放心吧,水灵着呢!”
门从外面被推开,是个中年男子。
“只要你乖乖听话,爷会对你好的。”男人步步紧逼。
扶箴一边绝望地摇头一边朝后退。
她嘴被用布团塞着,只能发出“唔唔”声。
退无可退,脊背硌在床边。
男人却在离她只有一寸之遥时顿住动作,而后直挺挺倒地。
鲜血在他身底蜿蜒开来。
扶箴含泪的眼睛看向门外。
门框处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上下,面容清隽,穿着考究。
他回头和门外的人讲:“既然是价高者得,那我出钱比他多,这个姑娘归我了。”
扶箴几近绝望地合眼。
她还以为是有人来救她,没想到这人也是来买她的。
“他可否对你做什么?”
扶箴听见青年男子如是问她。
她困惑睁眼,年轻男子替她解开手腕脚腕上的绳子,又抽出堵嘴的布团。
“你会杀了我么?”
男子蓦地笑了,“我怎么会杀你呢?我们现在是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人。”
扶箴不明白此人用意,“你是谁?”
男子解下身上氅衣披在她身上,“我是陆桓,二十年前,燕国有位和亲公主嫁到了魏国,她是我的母亲。”
扶箴半信半疑:“这是你的一面之词。”
“无妨,你和我回去,我会找来当年两国国书同你确认,还有你燕帝和我母亲当年的往来书信。”
扶箴疑惑淡去几分,仍保持警惕,“可是你不是和我唯一血脉相连之人,我还要去平州寻我舅舅。”
男子却敛眉,“本不想现在告诉你。平州,已被屠城。”
语毕是一声低沉的哀叹。
扶箴张张唇,没说出话来。
陆桓轻握她的肩头,“我带你回去,可好?”
她懵懂点头。
将要离开此处时,扶箴无意识回头,看到地板上的鲜血时,她又想到了皇陵外哥哥的甘愿赴死,想到了阿爹阿娘,和那座被摧毁的宫阙。
那座承载了她所有欢乐的宫阙。
无数人的脸在她眼前交叠。
她醒了。
这段记忆在她从前的记忆中是没有的,她从前只知道,自己是在陆桓的王府醒来的,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陆桓,陆桓说她受了伤,大病一场,不记得从前之事倒也正常。
原来陆桓说的往事残酷,是这样子,难怪陆桓不让她想起来。
但如今既然意外想起来,她便不会就此罢休。
她当初虽然没看见那个面具男的真容,但她记得他的声音,与辛越大差不差。
所以当年之事,后来究竟怎样了?
舅舅真如陆桓所说被屠城时杀了么?
屠平州之人,也是辛越么?
与她自幼定了婚约的那个清河王世子,又去了哪里?
她头疼欲裂,她必须查清当年之事,倘若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她必要让辛越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