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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抄袭者的忏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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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时,姜燕声还能听见副导演那句“为剧本服务”在耳边回响。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他手里那沓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边缘发黄。

他的戏份——那些他熬夜揣摩、与孟优讨论过情绪层次的关键转折点——被整段整段地划去。副导演的说法很官方:“导演觉得这样更符合整体节奏。”可姜燕声清楚,删掉的全是角色从懦弱到觉醒的内心挣扎,留下的只剩推动剧情的工具性桥段。

“能在陈导电影海报上署名,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副导演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别太有主体性,这是大制作,不是个人秀。”

电梯镜面映出他紧抿的唇。手机在这时震动,小徐发来截图——那个音乐学院的男学生又发博了,这次是一封手写道歉信,承认自己“为蹭热度编造谎言”,称《浮城》配乐纯属巧合相似,向剧组和作曲家诚恳致歉。

评论区一片哗然。昨天还声援他的网友转头骂他“戏精”、“想红想疯了”。

姜燕声盯着那封信的照片。笔画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信是违心的。”

孟优的咨询室里,姜燕声把平板推到他面前。窗外是冬日下午三点的天光,灰蒙蒙地压在玻璃上。

孟优没看屏幕,目光落在姜燕声微颤的手指上。“你愤怒。”

“我困惑。”姜燕声深吸一口气,“副导演说删我戏份是为剧本服务,可那些删掉的部分才是人物弧光。现在这个学生又改口——孟老师,你见过那个‘言灵’,你知道那旋律不可能是巧合。”

“所以?”

“所以有人在让他闭嘴。”姜燕声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就像剧组让我‘别太有主体性’一样。这行业……总有一套说辞让你接受不该接受的。”

孟优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你打算怎么做?”

“去找他。”姜燕声停下脚步,“至少听他说真话。”

“即使真相可能毫无用处?”

“真相对我有用。”姜燕声声音很轻,“我需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坚持点什么是不是真的那么可笑。”

孟优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我陪你。”

音乐学院在老城区,红砖建筑爬满枯藤。他们按照小徐查到的信息找到男生宿舍楼,却在楼下被拦住了。

“林见清不在。”舍管头也不抬,“说了不见客。”

“我们是他的朋友。”姜燕声说。

舍管终于抬眼,打量着他和身后的孟优,忽然认出了什么:“你是……那个演员?”

五分钟后,他们在宿舍楼后的银杏树下见到了林见清。男生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很久没睡好。

“姜老师。”他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微博上的事……”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姜燕声温和地说,“就学校咖啡馆,行吗?”

咖啡馆角落,林见清捧着热美式,手一直在抖。姜燕声没急着开口,孟优则坐在稍远的位置,像个真正的旁观者,目光偶尔扫过墙上贴着的历年音乐会海报。

“那封信不是真心的,对吗?”姜燕声终于问。

林见清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眼泪砸进咖啡杯里。

“是我导师的曲子。”他哽咽着说,“周敏之老师,你们可能没听说过……他三年前自杀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老师生前最后一年在写一组钢琴套曲,叫《废墟上的花》。”林见清抹了把脸,“他说这组曲子是写给我们这代人的——在废墟里找花,在绝望里找希望。但他没写完,也从来没发表过。我是他带的研究生,他去世后,师母把一些手稿交给我保管,说老师生前最看重我。”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轻轻推到桌子中央。翻开的那一页上,潦草的五线谱间,有一段旋律与《浮城》争议配乐几乎完全相同,只在和声编排上略有差异。

“这是初稿。”林见清手指抚过纸面,“老师去世后,我试着整理续写过,但怎么都接不上他的灵气……直到《浮城》预告片出来,我听见那段配乐,整个人都懵了。那不是‘像’,姜老师,那是把老师的主题拿过去,换了更商业的编曲。”

“为什么现在改口?”姜燕声问。

林见清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笑声飘进来,衬得这角落更加寂静。

“我发了第一条微博后,学院领导找我谈话了。”他声音越来越低,“院长说,涉嫌抄袭的作曲家是学院的重要合作伙伴,明年还要捐建新琴房,钢琴专业在日本的奖项几乎都有他作评委,院长说我‘年轻冲动’,‘不懂行业规则’。”

“他们威胁你了?”

“没明说。”林见清苦笑,“但院长提起我今年考研,说‘学术道路需要清醒的头脑和正确的判断’。后来,作曲系主任私下找我,说如果事情闹大,周老师的手稿可能连最后的整理出版机会都没了——因为‘版权归属不明’,学院必须扣下不发行。”

他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姜老师,我不能让老师最后的作品永远埋没。院长说,只要我发道歉信,把责任揽到自己‘想蹭热度’上,他就以学院名义推动周老师遗作的出版,也保证我的考研名额……我答应了。”

“所以你就背了这个锅?”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林见清几乎崩溃,“老师去世后,师母病了,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如果手稿出不来,她们连版税都拿不到。而我……我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我连行业门槛都没摸到,就已经知道说真话的代价了。”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恰好切到一首柔和的爵士钢琴曲,那流淌的音符此刻听来格外讽刺。

姜燕声起身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个动作让林见清哭得更凶,仿佛三个月的委屈、愤怒和自责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背叛了老师……”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答应过师母,要替他讨个公道。可我现在成了帮凶。姜老师,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院长跟我谈话时,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一切就是行业的常态——新人闭嘴,前辈得益,资本满意。他说‘等你进了圈子就懂了’……可我不想懂这样的规则。”

姜燕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紧了。他想到了副导演那句“别太有主体性”,想到了自己被删改的戏份,想到了无数个在试镜现场被告知“你很棒,但不太符合市场”的瞬间。

“林见清,”他等男生哭声稍缓,才轻声开口,“看着我。”

男生红肿的眼睛对上他的。

“你没有背叛你老师。”姜燕声一字一句地说,“你在一个糟糕的选项和一个更糟糕的选项之间,选了一个能保护他遗作、也保护你自己未来的路。这不是懦弱,这是在废墟里找花——就像他的曲子要表达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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