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优脸上并无半分意外之色。他在人间徘徊千年,看惯了朝代更迭,世情冷暖,见识过太多披着华丽外衣的肮脏把戏。所谓的上流社会,剥开那层用金钱与权势织就的光鲜外衣,内里往往爬满了贪婪与腐朽的蛆虫。
“同盟会在全球都有类似的据点,模式大同小异,”谷雨继续道,眉头微蹙,“那些站在财富和权力顶端的男男女女,不知从哪儿沾染或自我发明了一套歪理邪说,坚信通过这种极致的□□放纵、集体性的混乱与堕落,能够沟通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或者以此汲取所谓的‘生命能量’,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灵感乃至寿命。简直荒谬绝伦!走火入魔!”
他看向孟优,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说起来,上古时期,人们祭祀你这位掌管欢愉与人间百味情绪的老神,用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傩舞、百戏、虔诚的经文与纯洁的愿力。现在倒好,这帮人居然觉得用这种污秽不堪、践踏灵魂的方式能取悦神明?还是他们认为自己已然超凡,可以凭此‘创造’新神?”
孟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刃,仿佛能剖开一切虚伪的表象。“他们或许,并非在祈祷。”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神祇俯瞰尘寰的漠然与洞悉。
“嗯?”谷雨挑眉。
“而是在挑衅。”孟优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自以为触摸到了力量与欲望的本质,试图以人类的、最原始的贪婪与混乱,凌驾于亘古存在的规则与秩序之上。通过践踏生命,玷污灵魂,来证明自身的‘强大’与‘超脱’,满足那种掌控一切的幻觉。”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亘古的平静,而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威严,“大部分人类,在攫取足够多的权势后,总会不可抑制地产生这种可笑的……自以为是与傲慢。古今皆然。”
“那你怎么打算?”
“教他们学会谦卑。”
***
另一边,姜燕声结束了为期三天、耗神费力的剧本围读,拖着仿佛被抽空的身体回到自己在京市的公寓。房间里一片冷清,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寞的影子。他把自己像扔沙包一样摔进柔软的沙发里,陷了进去,不想动弹。
寂静让人心慌。他摸索着抓过手机,点开音乐软件,凭着记忆找到了松本野的专辑。幽深的、近乎诡异的绿色森林封面在屏幕上亮起,仿佛隐藏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要将人的目光吸进去。
音乐声流淌出来。初时是空灵缥缈的钢琴独奏,音符清脆,如同林间清晨未被踩踏过的薄雾,带着一丝凉意和神秘。但很快,低沉厚重的大提琴声部如同暗流般涌入,带来一种压抑的、不断盘旋上升的张力,像藤蔓悄然缠绕上心脏。中间穿插着失真的人声采样,模糊不清的呓语与叹息,以及一些尖锐的、刻意制造出的不和谐电子音效,它们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华丽绚烂到极致、却又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坏瓦解的颓靡美感。这音乐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破碎艺术品,美丽,却带着不祥的裂痕。
姜燕声本意是想借着音乐放松紧绷的神经,小憩片刻。但听着听着,他感觉耳膜深处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如同冰针刺扎般的锐痛。那音乐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冰冷的、无形的触手,执着地、恶意地试图钻破他的耳膜,直接侵入他的大脑,搅动他的思绪。他不舒服地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将这归咎于最近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的神经衰弱和过度疲劳,并未深想。在愈发强烈的不适与精神的疲惫双重侵袭下,他终究是抵抗不住困意,歪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那诡谲的音乐旋律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扭曲,变本加厉地缠绕着他的听觉神经,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耳边似乎还响起了一些模糊的、哭泣般的旋律碎片,哀婉凄怆,与他记忆中任何听过的戏曲或歌谣都不同……
他是被一阵固执的手机震动吵醒的。猛地睁开眼,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耳内那令人不安的刺痛感尚未完全消退,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般狂跳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抓过手机,屏幕上是孟优发来的信息,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简洁风格:「晚上有空?那家涮肉。」
短短六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他心头因噩梦和音乐带来的那片阴冷黏稠的雾霭。他甚至能感觉到腕间那串星月菩提似乎也微微发热,传递过来一丝令人安心的宁和气息。他赶紧坐直身体,手指飞快地回复:「有空!我这就下楼!」发完,还忍不住对着屏幕笑了笑,仿佛那冰冷的电子产品能传递他此刻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