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力回过头瞪着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对着姜燕声,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吼出来,“老子能有什么办法?!啊?!那是投资上亿的大制作!是台柱子剧组!有钱有势!我们这些靠马吃饭的,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东西?!连屁都不如!”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颤抖:“马租给他们了,合同白纸黑字!他们怎么用,我们管不着!马没了他们就赔钱!对他们来说我的马就是畜生而已!去说?去闹?谁会理你?搞不好立刻卷铺盖滚蛋!连累整个马场都接不到活!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他吼着,声音到最后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和巨大的无力感,这个强壮的中年汉子痛苦地用手抱住了头,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你以为……你以为我看着不心疼?不难受?那些马……很多都是我一手喂大的……就跟追云一样……我看着它们……我心里跟刀割一样啊!”
姜燕声看着周恒力在他面前崩溃,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怒火,都被这赤裸裸的、充满绝望的现实堵了回去,哽在喉咙里,化作一股深不见底的悲凉和无力。他站在原地,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马场。夕阳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刚走出马场锈迹斑斑的铁门,他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孟优倚在车旁,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归来。
孟优什么也没有问,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询问的眼神,只是默默地为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弥漫着一种低气压的沉默。直到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压抑了许久的姜燕声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理想触碰现实坚硬壁垒后的幻灭感:“他们怎么能这样……为了一个镜头,就……就那样对待那些马……那是活生生的生命啊!还有周师傅……他明明知道,他比谁都痛苦,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个圈子,光鲜亮丽的背后,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冷漠……这么残忍……”
孟优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被霓虹灯点亮的城市轮廓。直到姜燕声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只剩下沉重的喘息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亘古存在的真理:“你觉得这泯灭人性?”
姜燕声红着眼眶,带着未散的愤懑看向他。
孟优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语气淡漠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酷:“有没有可能,在足够的利益驱动下,牺牲弱小、践踏生命,本就是人性中潜藏的一部分?所谓的文明与道德,在某些情境下,薄得像一层纸。而娱乐圈,这个被无数欲望和资本充斥的名利场,不过是提供了一个舞台,将这部分人性放大、合理化,甚至制度化了而已。”
姜燕声彻底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人性中应该有善良、有怜悯。但他发现,在《烽烟录》剧组那冰冷残酷的事实面前,在周恒力那充满无力感的痛苦面前,孟优这番直指本质的话,像一把精准而冰冷的手术刀,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真实内核。他发现自己竟无力反驳。
孟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沧桑与神性的悲悯,“知其黑暗,并非让你与之同流,亦非让你心如死灰。而是望你能在这个世界上,更清醒地守好自己那一方心田。力所能及之处,但求问心无愧;力所不及之事,过度执着,不过是徒增烦恼,反伤自身灵台清明。”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姜燕声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同星空,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无奈、悲伤与挣扎:“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你还有你的路要走。有些规则的顽疾,非你一人一时之力可扭转。”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深处,窗外的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姜燕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充满了初识世界阴暗面的沉重与迷茫。孟优的话语,像冰冷的泉水,浇灭了他冲动愤怒的火焰,却也带来了更深沉、更复杂的思考。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残酷得多。而他能做的,或许真的就像孟优所说,首先是在这片浊流中,尽全力守护住自己内心那一方不曾被污染的、清澈的初心。
孟优将他送回公寓楼下,看着他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淡淡道:“别想太多。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我自己去吧,最近麻烦你太多了。”姜燕声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