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玉勉强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坏境,以及熟悉的侧脸。他一动,惊得趴在身前的秋露白敏感一缩。
“你醒啦?”
顿了顿,秋露白又说道:“别担心,这是我住的地方。”
这人他记得,好几次撞见他偷偷摸摸拿着东西来,被发现也只是眉梢露出抹尴尬,而后又会送来东西,跟村子那些人不一样,对方从未跟他说话,也不问有关母亲的事。
等彻底清醒后,裴君玉方有力气看周围,第一反应觉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什么东西都没有,勉强能遮雨的破洞,枯草随意铺成睡觉地方,角落还有些枯枝破瓦,比起山里木屋还糟糕,裴君玉看了一圈,震撼此人随性,同时又沉默了。
想到母亲,裴君玉眼里翻涌着痛苦和悲楚。
其实,秋露白背人到山脚,这小孩胸膛的伤口就愈合了,还全身散发热气,让山脚给看病的老伯伯也瞧不出什么,做不到将人随意丢在外面,就只能带回来。
冷静下来后,又有些后悔。那些人那么凶狠,铁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小孩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若找来,恐怕也不会放过他。
然而对方眼底隐晦的伤痛,秋露白心里说不上滋味,这小孩也算跟他有缘分,放着不管他今后良心肯定会过意不去。
这对母子能搬到深山住,就算有,怕也与落入那些人手里没差。为今之计那什么仙阁还靠谱些,他们应该挺在乎这小孩的命。
“你知道之前那几名弟子他们来自哪里吗?”他小心翼翼开口,等了片刻又问,“若不远,我可以送你过去。”
小孩也没有回答。见过这么多次面,对方没开过口,就连坟前,都没有哭。这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秋露白忽然一顿。
跟谁一样?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感觉他好像遗忘了什么?
裴君玉喝完水,抬头就看到秋露白正出神看着他,他不懂那丝茫然无措。从小母亲教导他,不该问的事别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俄顷,秋露白肩膀似松懈下来,对上那小小脑袋,不由尴尬这走神的坏习惯。
裴君玉的眼瞳不是那种纯粹的雪色,又似覆着一层光环膜,但他眉眼生得极为好看,两者相映,像极童话里森林的精灵。
等了片刻,秋露白忽然含糊道:“...干嘛总低着头?”
小孩子原本绷着的脸愣住了,好半天才理解这句话。
“你不觉得可怕吗?”
沙哑粗粝的稚声突兀响起,但令秋露白更诧异是他的话。
他问道:“为什么会可怕?”
裴君玉张了张口,仿佛第一次说话,逐字逐句:“母亲说,这双眼像极了父亲,是会吃人的怪物。”
而他神情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十分平静。
悦宁溪闻言喉结微动,嗫嚅道:“对不起...”
裴君玉怔愣了片刻,很快又低垂脑袋。眼见气氛凝滞起来,秋露白轻咳了声,“我去找些吃的。”
好几天,两人都保持微妙的相处,秋露白手上的伤也需要治疗,早就将一直珍藏的唯一张狐皮换了药,直到家里储备的东西都吃完了,正准备去猎些小动物。
谁知小萝卜头见他动,悄咪咪挪动身子。等秋露白发现,就看着故作镇定,实则想跟上来的小孩。
身后轻轻响起:“一起去。”
“....”他猛地反应过来后,道:“你会说话?”
“我跑不快,”裴君玉声音很哑,“你手不行,正好。”
秋露白本来打算调侃他的话噎住了,以为这孤僻小孩经历那样的事不敢独处,但这般话,他一时没反应,这小萝卜头究竟是怕被丢下,还是存心气人。
深山里发生的事没惊动山脚,后来回去一趟,抹去那些人的踪迹后,秋露白还是决定帮人帮到底。这小孩虽不讨喜,可也不能放任他自生自灭吧。村民只以为他与小孩关系好,几天了都没察觉异样。
这雪一下,山里野菜越发少,只有些野藠头,这东西炒着吃味道稍差了些。小孩时不时蹲下身,而秋露白盘腿坐在石头上,丝毫没有指使小孩干活的羞耻,他看了会,厚颜无耻地说道:“累不累啊,我给你变个戏法怎样?”
裴君玉这人实际并不怕生,只是沉默寡言了些,感觉对生活没多少热情。
见人依旧在摘野菜,秋露白直觉被无视了,哼哧哼哧跑到小孩面前,蹲下身,带着诱惑的语气,“你看过戏法吗?”
小孩视线从那株被踩歪的淡色花抬起来,淡淡凝视他。
他以为冷淡会屏退所有,然而秋露白却凑近过啦,拽着他来到广阔的前方。
夕阳的霞光埋在云间,秋露白瞧裴君玉装出一脸严谨样,故弄玄虚地朝他看一眼,然后用那只完好的手伸向背后,朝对方微微一鞠。
等他再次站直身子,用极快的速度伸手探向裴君玉肩膀,一株淡色野花出现在两人面前。小小的俊脸难掩错愕,裴君玉抬眸看向眉眼微扬的青年,一动不动。
“感兴趣么?叫声哥就教你,嗯?”
裴君玉没动,秋露白还是将花塞给他,眼神柔和,“别看这小小野花在路边不起眼,可它的用处却多得你无法想象,可在如此极端的天气里,它们也依旧绽放,生机不断,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他看着正垂眸盯着手里那株小花的裴君玉,伸出手,摸了下对方脑袋。
这世上的人辛苦、悲伤的人有很多,但总不能永远都沉浸在过去。
小团子一愣,后知后觉伸出干瘦的小手触碰那被触碰的位置,片刻,他眼神看过去,傍晚霞光洒在这人侧脸轮廓,那双眼睛特别澄清。
他在这双眼底看到了自己,以及胸前那株飘摇的小花。
这样的举动对他陌生,又令他不知所措,可好像唯独没有排斥。
秋露白的伤也是给村子老头瞧了大半月,才堪堪能动,好在裴君玉摘菜洗菜都包揽,有时他还直呼这小孩去村里换些肉。可今日,小径远远走来团白蓝小身影,就发现不对劲了。
等人走近时,秋露白见裴君玉身上被踩踏的痕迹,再看到脸颊红印时,他倏地换上了另一幅严肃面孔。
“谁打的。”
他没察觉自己声音生气了,而小孩眼神闪烁,刻意避开右脸,反而提起手里的篮子。
提起来那一刻,秋露白目光落在扁平的篮子里乱糟糟的野菜叶,明显感觉到裴君玉这小孩情绪似乎被定格住了,在抬眼那刹那,恍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