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小军,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更有一种不容反驳的期望。“石头,”他叫着儿子的小名,语气沉重,“爹没本事……给你挣不出那片天。你姑奶奶……给咱指了条路,是咱家……天大的造化。”
他停顿了一下,胸腔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仿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这书……必须念!不能枉费了姑妈的心!更不能……断了你自己的前程!”
他的目光转向妻子,带着安抚,也带着决绝:“他娘,收拾收拾。捡几件像样的衣裳,把炕席底下那点新玉米面……给姑妈装上。咱人穷……但不能空着手去添累赘。”
最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气力,肩膀重重地塌了下去,但眼神却定定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必须走下去的路,声音低沉却清晰:
“等……天气暖和点,路好走了……我送他去。”
这句话落下,屋里有了片刻的死寂。它不再是讨论,而是一个最终的决定,一个背负着巨大恩情与羞愧、却又不得不为之前行的决定。
小军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挣扎、只剩下疲惫而坚定轮廓的侧脸,嘴唇动了动,那句“我不去”再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更紧地咬住了牙关,重重点了下头。
真正出发那天,天气并不像期望的那样“暖和点”,反而倒春寒,刮着阴冷的风。山路泥泞未干,每走一步都有些艰难。栓子走得很慢,时不时需要停下来歇歇,喘口气。父子俩一路几乎无话。在经过一道陡坡时,栓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滑倒,小军慌忙一把扶住。碰到父亲胳膊的那一瞬,小军才惊觉父亲棉袄下的手臂竟是如此枯瘦。栓子借着他的力站稳,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通向山外的蜿蜒小路,喃喃道:“这路……可真长啊。”小军紧紧搀着父亲,应了一声:“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