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饼干盒里的钱,就在这些汗水、细心、偶尔的挫折和源源不断的暖意中,一点点累积起来。它不再仅仅是“十七块一毛”那个抽象的数字,而是变成了厚厚一叠抚平的纸币,和一把沉甸甸、碰撞起来声音实在的硬币。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是我们奋斗的乐章,奏响着生活的希望和美好。每一次听到那硬币碰撞的声音,我们的心中都充满了成就感,那是对我们辛勤付出的最好回报。
有时晚饭后,李柏川会郑重其事地把那个铁皮盒子从屋里抱出来,轻轻放在石桌中央。盒子与石板碰撞的轻微声响,像是开启某个仪式的号令。我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事——王磊哥从修车工具上抬起头,我放下正在归类的布头,小军哥哥也会暂时搁下针线,朝石桌走来。
“来,咱们看看。”李柏川的声音总在这时格外清晰,他翻开那本天蓝色记录本,手指点在今日收入那栏。王磊哥已经伸手接过盒子,哗啦一声把里面的钱全倒在铺开的干净布巾上——纸币像秋天的落叶堆叠,硬币则四散滚开,在煤油灯光下闪烁点点微光。
“今天活儿不错啊!”王磊哥咧嘴笑,大手先拢住那堆硬币,“光是一块的硬币就有……我数数,一、二、三……嚯,七个!”他的手指粗,数硬币却出奇灵活,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雨打铁皮棚。
“别光数硬币,”李柏川用铅笔头轻轻敲了敲本子,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看看纸币。今天赵姨那件呢子大衣的补工钱,可是五块整票。”
我趴在桌边,小心地把王磊哥数好的硬币按一毛、五毛、一块分开排成三列。银色的、铜色的圆片在布上排成整齐的队伍,像等待检阅的小兵。“我这边一毛的有十三个,”我抬头汇报,“五毛的少了点,只有四个。”
“够用了够用了,”王磊哥已经数起纸币,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些被抚得平平整整的纸票,“块票……一张、两张……嘿,李柏川,你说咱们哪天能收到十块的‘大团结’?”
一直靠在槐树干上的小军哥哥忽然开口:“张叔上次说,他单位发工作服,可能有十几件要改袖口。”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落在王磊哥手中那叠渐渐变厚的纸币上。昏黄的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真的?”王磊哥眼睛一亮,数钱的动作都停了,“那我明儿一早就去张叔单位门口等着!”
李柏川却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先别急。要是真接那么多,咱们得先算算要多少线,什么样的线耐磨。还有,”他看向小军,“军哥,那种劳动布的厚度,用咱们现在的针会不会容易断?”
小军哥哥点点头,走回他常坐的石凳,拿起针线筐里的顶针套在拇指上:“得备点粗针。”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线也要买好的,那种活儿,补了得能再穿一季。”
我忍不住插嘴:“那咱们明天是不是要去趟百货商店?我知道哪家店的线颜色最全!”说着,我下意识摸了摸铁皮盒子冰凉的边缘。盒子现在已经半满,每次开合时硬币碰撞的声音都比上个月浑厚了许多。
“行,”李柏川合上本子,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明天收了摊,咱们一起去。”他顿了顿,看向小军,“军哥,盒子里这些,够买针线还有余。要不要……再给你添把好点的裁缝剪刀?你手上那把都磨得不太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