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迟疑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静谧。“咚、咚咚”,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姥姥正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活,听到敲门声,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走去开门。“谁呀?”她那带着浓浓乡音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随着“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拉开。
只见门外站着的男人脚边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但依稀能看出里面装着些形状不规则的土特产。袋身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像是刚从田埂上提来,带着一股朴实无华的土地气息。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他的皮肤黝黑,像是被岁月和阳光反复打磨过一般,皱纹如同刀刻一样深,一道道刻在脸上,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工装,上面还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污渍,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旧帆布包,包上的褶皱仿佛是他一路奔波的见证。
“姑!”男人一开口,那熟悉的乡音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姥姥记忆的大门。姥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闪烁出惊喜的光芒。
“栓子?是栓子吗?”姥姥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她快步上前,一眼就瞥见栓子叔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和手里沉甸甸的帆布包,不禁嗔怪道:“你这孩子,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做啥!”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像是怕他跑掉似的,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哎呀呀,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快进来,快进来!
小军哥哥原本正专注地准备说出自己的答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凳子。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称呼在喉咙里滚了又滚,仿佛有千斤重,好不容易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喊了出来:“爸。”
栓子叔和姥姥就这样在槐树下聊开了。他捧着那杯茶,氤氲的热气似乎也熏软了他眉宇间常年累积的风霜。
“姑,您是不知道,”栓子叔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切,“村东头老李家那小子,就是铁蛋,上个月娶媳妇了!新媳妇是邻村的,那模样,真叫一个俊俏,大眼睛,白皮肤,见人就笑,一点儿不认生。”他用手比划着,仿佛那新媳妇就站在眼前,“过门第三天,就下地帮婆婆做饭、喂猪,里里外外一把手,村里没有不夸贤惠的。铁蛋他娘,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姥姥听得津津有味,手里择着豆角,连连点头:“哎呀,铁蛋都娶媳妇了?时间可真快!我记得他小时候还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呢!他娘总算盼到头了,是个有福气的。”
“可不是嘛!”栓子叔呷了口茶,语气里带着由衷的羡慕,随即又想起什么,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还有更好的消息呢!西头张老闷家那个二闺女,小名叫秀儿的,您还记得不?瘦瘦小小的,以前总跟在小军他们屁股后头跑的那个黄毛丫头?”
“记得记得,那孩子打小就文静,爱看书。”
“对!就是她!可了不得,考上师范了!县里都敲锣打鼓来送喜报!”栓子叔放下茶杯,双手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老师了,吃国家粮!张老闷这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走路腰杆都挺直了三分。您说,这有出息的孩子,是不是都给家里争光?”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充满期盼地瞟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小军。
姥姥立刻捕捉到了这眼神,会意地笑道:“争光!咋不争光呢!咱们家小军啊,马上也要给老张家争个大光!”她这话既是对栓子叔的回应,也是对小军的鼓励。
提到家,栓子叔的眼神柔和下来,带着深深的眷恋:“姑,我这次回来,特意去咱老宅院看了看。院里那棵老枣树,您猜怎么着?今年结得那叫一个繁密!满树都是,一颗颗枣子胀鼓鼓的,太阳一照,跟挂满了红宝石似的,把枝头都压弯了。”他微微眯起眼,仿佛正透过槐树的枝叶,看到了故乡院子里那一片沉甸甸的、象征着丰收与安稳的红,“看着那枣树,我就想起小时候,您带着我们几个,拿长竹竿打枣吃的情景……”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光彩稍稍暗淡了些,声音也低沉下去:“在外头这些年,工地上……唉,说不辛苦是假的。有时候顶着大日头扛水泥,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有时候为了赶工期,连着熬通宵,那滋味……”他摇了摇头,没有细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桌边缘,那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在异乡卖力气的艰辛。“睡在工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就特别想家,想咱这院里安静的晚上,想这槐花的香味。”
姥姥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栓子叔的胳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栓子。在外头不容易,回家了,就好好歇歇。这儿啊,永远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