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彧骤然跌下马,整个人不断抽搐,禁军轰然如鸟兽散。
连襄骑着玉鸾往这边跑了两步,却被赫连昱猛地拉住了缰绳,“阿襄,别看。”
连襄正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眼尹彧的惨相,其实照理说,对尹彧满心恨意的连襄是恨不得手刃了尹彧的,只是……
赫连昱也是那个与尹彧有生死之仇的人。
赫连昱将连襄抱在怀里,“乖宝,不看了,会做噩梦。”
赫连昱也说不清楚,他为何不愿意让连襄盯着那人看,这才想出了这样一个蹩脚的借口。
连襄的眼睛被赫连昱捂在了手心中。
连襄眨眨眼,眼睫毛便刺着赫连昱的掌心,不加思索地说假话:“嗯,是有些害怕。”
尹彧跌落下马,剧痛之下,痛得在地上打滚,却仿佛骤然间听见了帝后婚仪的礼乐,礼官唱道:“鸾凤和鸣,福禄攸同。……正位中宫。*”
尹彧仿佛正站在交泰殿前,贪婪地望着新后的身影,他的皇后。
尹彧的皇后之位,是连襄的。
命运不可言说。
慷慨得如同恶意炮烙熬煎。
赫连昱跳下马,蹲在尹彧面前,想给他一个痛快,赫连昱没有折磨战俘的坏习惯。
尹彧却像是骤然发了狂,猛地拉扯住了赫连昱的衣襟,众人皆吓了一跳,只有赫连昱听见了尹彧的疯癫絮叨。
尹彧发了疯一样拉扯他的衣襟,手指摩挲着赫连昱心口的位置,厉声催问:“字呢?字呢!”
前世。
熹宁十三年。
卫昭帝身子还康健,北疆和京城还不曾撕破脸,镇北王赫连昱带着长女第二次入京,为卫昭帝贺寿,正值秋猎时分。
彼时身量已然是少年人的连襄,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位异族少年的身影,高鼻深目,肤色古铜,两鬓还有细细的长辫。
御花园中。
连襄抓着赫连昱的手,追着花园中的青凤蝶。
连襄身子不好,赫连昱不敢让人乱跑,几乎是半拖半抱着连襄。
连襄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赫连昱蹲在她脚边,身后是宫人悉心打理的玉绣球花海。
赫连昱小心翼翼地给连襄揉了揉脚腕,“疼不疼?”
连襄抓着赫连昱的手臂,“我一点事都没有!哥,起来——”
尹彧站在凉亭之上,俯视着御花园中的二人,嫉妒得几欲发狂,恨声道:“来人。”
连襄不知道,尹彧带着侍卫,将赫连昱堵在了夜晚的御花园中,就在白日里的凉亭下,赫连昱与连襄追蝴蝶的玉绣球花丛前。
赫连昱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尹彧带着许多的侍卫。
尹彧摁着赫连昱的胸膛,在他的锁骨下方,接近心口处,用刀一笔笔刻下了一个“蛮”字。
极尽羞辱。
尹彧摁着赫连昱的创口:“区区血脉不明的混血杂种,也该认清……”
同是熹宁十三年。
赫连昱的刀柄贴着尹彧的颈侧,森然一笑:“找什么呢?”
尹彧疯了一般扯着赫连昱的衣襟,手上满是斑斑血迹,似乎要把赫连昱的甲胄扯下来看个究竟。
尹彧状若癫狂,狠声道:“字呢!字去哪里了?”
尹彧刻在上头的字没有了,他刻的那样深,疤痕绝不会轻易消失。
赫连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无端心口恨意翻涌,甚至恨得有些手痒,想将面前苟延残喘的人千刀万剐,却不想把自己手中的这把刀弄脏。
这是连襄送给他的刀,上头还有连襄亲手雕刻的图案。
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雪山下,曾在连襄掌心落下的那只蝶。
手起刀落,蝴蝶飞过尹彧的脖颈,引起血光一闪。
赫连昱细致地擦了擦手中的刀,恼人的动静终于消散了。
尹彧睁着眼,望着眼前万里无云的碧空,感受着身体中的生机渐渐消逝,恍然间,听见风声,又像是万万只蝴蝶振翅的响声。
前世。
永观二年,继后册立。
万尺高台,蝶雀振翼,风声喧豗。
白塔好似高悬云间。
无论是北疆军还是宫廷禁军,此时都守在山脚下,仰望着世间最尊贵的两个人 ,一步一叩首。
继后大典落在了神山下的寺庙之中,除了帝后二人,无人知晓为何如此。
只因连襄病重之时,尹彧求到的唯一一句谶语,需要世间气运最盛的二人,献上的心虔志诚。
所以连昭必须是继后。
白塔的塔尖金光灼灼。
绝顶云阶之上,只有身穿冠服的帝后二人的身影。
“犹解倒悬,慈光接引,苦海回身……”
尹彧和连昭一秉虔诚,馨香祷祝,不求弘誓大愿,只为了同一个人,来世平安喜乐,如愿以偿。
世间最尊贵帝后二人气运滔天,一路叩首万万次,心甘情愿封上一瓣心香。
先兆定数。
前生注定。
连襄还坐在玉鸾身上,朝着赫连昱一伸手。
赫连昱握住了连襄伸出的手,却不曾借力,自己轻点脚下,便轻而易举地翻身上马。
赫连昱坐在连襄身后,将头埋在连襄脖颈处。
连襄早已等了好一会,不曾听见尹彧与赫连昱之间的对话。
“怎么现在才来?嘶——”
连襄回过头,狠狠地瞪了赫连昱一眼:“赫连昱,不许咬我!”
赫连昱的表情坦然极了,还有几分委屈之意:“可我已经十天没见到你了。”
在外暴戾果决的赫连昱,今日刚打了一场胜仗,得胜归来,却故意像大型犬似的用头蹭连襄的脖颈。
连襄的脖颈处还微微发疼,但赫连昱故意做出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又让忍不住连襄退让。
赫连昱整个人都被他裹在怀里,看不见赫连昱正望着尹彧殒身的方向,背地里阴沉沉的表情。
连襄无奈妥协,回过神来,才咬牙切齿地恨恨道:“到底是谁教你花言巧语装可怜的?”
赫连昱垂着头,在连襄的脖颈处蹭了又蹭,柔声道:“阿襄,我们厮守万万个夏日,好不好?”
朱明疏雨,烈日拨云。
前尘皆去,宿敌已死。
熹宁十三年,甲辰年永恒的郁热中,四方的蝉鸣穿透云层。
连襄轻巧地落在赫连昱面前,恍然间,彼此竟然像错失了一万年那么久。
赫连昱紧紧地抱住连襄,余生是前尘赊欠给她的一切。
——全文完——